本帖后由 亦诚 于 2015-8-17 21:59 编辑
（四）“校长，对不起！” 父亲的这次手术、住院共花了90多块钱，在那个年代，简直是一个天文数字。这些债务还了好几年，一直还到我上初中的时候才还清。这些钱借遍了所有的亲戚、所有的认识的人，减少的就是没有向大妈借一分钱。大队的干部到山上去看了半天，评估大火造成的损失，据说损失大得吓人，就算我们一家人一年的工分全部拿出来也不够赔偿损失的五分之一，后在生产队长的求情之下，罚了1000个工分（一个整劳力一天是10个工分，1000个工分等于父亲整整辛辛苦苦的白干了100天）。父亲住院花了90多元，失去了劳动能力，加上扣工分，我家的日子雪上加霜，简直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
好不容易混到五年级，我以很普通的成绩考上了离家8里路的初中。记得当时一个300多人的村子就考上了两个人，我是其中一个。报名的前几天，父母亲愁眉紧锁，父亲不能劳动，一方面债务没有还清，这儿又要等着交学费，家里已经穷途末路了。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姐姐在苦难的打磨中渐渐的成了一个大人，进进出出风风火火，跟着母亲挣工分、捞副业，苦苦的支撑着这个多灾多难的家。妹妹承担了家中所有的烧饭洗衣、服侍菜园子的事情。父亲从此失去了劳动能力，经常坐在家门口，拄着一根棍子唉声叹气，悲凉的气氛充满了我的全家。
我很想告诉父亲我不想读书了，但是我不敢面对父亲忧郁、严肃的眼神。父亲的脾气越来越差，经常有事无事的摔东西、发脾气。每当父亲发脾气的时候，我们姐弟三人缩在角落一句话也不敢说，母亲也默默的叹气、流泪。
报名那天，父亲一大早就把我叫了起来，让我洗脸刷牙。吃完早饭，让我带上寒假作业，背着书包，到中学报名。一路上我们一句话也没有说，我也不知道父亲从哪弄到帮我报名的钱。走了8里崎岖陡峭的山路，到了中学里的报名处。
父亲交了六块五毛钱的报名费，一块钱的住宿费，我便上了初中。
那个时候，星期天下午上学的时候，父亲用蛇皮袋装上6斤米，交到学校食堂，领取饭票。母亲用头号搪瓷缸装上满满一缸子的咸菜，用塑料袋包起来，放进我的书包，递给我五毛钱的零花钱，这就是我一个星期所有的费用。
由于小时候营养不良，我的身子比较羸弱，每次排队打饭的时候，我总是被同学们挤出打饭的队伍，眼巴巴的看着别的同学先打到饭，自己只有等到别人全部打到饭我才能趴到打饭窗口打上二两米饭，打开搪瓷缸，就着母亲给我装的咸菜，填饱肚子。依稀记得好多次，轮到我排到窗口的时候，饭卖完了。多少次饿着肚子上课，多少次嚼着前好几天的长得长长的绿毛的锅巴充饥，现在已经记不得了。
一大搪瓷缸的咸菜要吃一个星期，淡了会馊掉或者长毛，母亲总是把咸菜多放一点盐，这样可以保持不会坏掉，顺利的吃到星期六放学。由于咸菜很咸，每次吃完饭，我都渴得要命，特别是晚上上自习的时候，嘴里渴的厉害。那个时候的学校，没有饮水机，没有纯净水，没有自来水，只有在食堂的旁边的一个院子里面，有一口年代比较久远的水井。食堂工作人员下班的时候，怕同学们掉到井里，都会用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将那个水井小院锁起来。弄不到水喝，我只有拿着吃饭的搪瓷碗跑到学校前面的一条大河里面去找水喝。记得有一次刚下完暴雨，河水比较浑浊，喝一口水进去感觉到嘴里全是沙子，只有用搪瓷碗舀一碗浑浊的河水，放在课桌下面，等沙子沉淀后，喝去上面清亮的水，倒掉碗底的泥沙。
念初中的时候，我穿的衣服是母亲自己用父亲的旧衣服改做的，鞋子也是破旧的解放鞋。没有袜子穿，也不知道袜子是什么样的。每次上体育课，都是我尴尬的时候，面对同学们闪亮的新衣服和新鞋子，每次我都会深深的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睡觉的被子是家里减少一床厚实一点的，我把被子铺在床铺上，睡半边，拉过另外的半边当盖被。报名的时候，还带来了家里减少的一条三成新洗脸的毛巾，每天先洗脸，在洗脚，洗完脚在搓搓晾着，第二天在洗脸。
家里的日子过得捉襟见肘，每个星期母亲只能给我五毛钱的零花钱。每当学校里要求交补习费、资料费的时候，是我头疼的时候，家里已经没有更多的钱供我，我实在不忍心向家里开口要钱了。到了实在迫不得已不交不行的时候，我就会在吃饭的时候小心翼翼的向母亲提出来，母亲首先会问，需要多少，然后父亲会问，买什么资料，遇到心情稍微好一点的时候，父亲还会说一句：“只要你能读得进去，就算拆房子卖地也要供你！”那个时候我成了家里减少的希望，成了家中所有人努力的精神动力。小妹每次做完事情，看着我在书本上做作业的时候，羡慕的不行。但是为了能让我继续念书，妹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读了三年的初中，吃了三年的咸菜。每次看见同学饭盒里面白白嫩嫩的豆腐和腊肉，说实话，我恨过母亲，恨母亲太小气，不仅让我嘴馋，还让我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
每次星期六回家，看着家里徒穷四壁的日子的时候、看到母亲和大姐为了工分累的筋疲力尽的时候、看到妹妹瘦小的身子做饭洗衣的时候，看到父亲拄着棍子忧心忡忡的时候，我真的没有心思读书。人虽然坐在课堂上，可是我的思想早已跑到了呱啦国，老师上课讲的东西，我一点也记不住，满脑子都是徒穷四壁的家和父亲忧心忡忡的表情。
慢慢地，我开始讨厌学习，到了初二下半年，我的成绩已经降到了历史低，全班51人，我的名次排在39名。
每天晚上的自习课，都会瞒过值班的老师，偷偷溜出校园走上3里多路去看许文强为主角的《上海滩》。那时候电视少得可怜，只有极少数人能买得起电视机。他们把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机搬到外面，小心翼翼的放在一张八仙桌上，接好天线，插上电源，打开电视，大家坐在电视机的前面耐心的看着广告，等待上海滩的开始，那时候《上海滩》的故事情节令我们陶醉。
恋恋不舍的看完《上海滩》，电视的主人催促大家回去睡觉，告诉大家电视放的时间长了电视机会发热，影响电视机寿命。讨论着故事的情节，感叹着《上海滩》的神奇，几个人做贼似的回到学校。在溜进宿舍的一瞬间，一道闪亮的电筒光照过来，随着一声怒喝，几个人吓得面如土色。原来是校长在这里“守株待兔“，我们被“俘虏”了！
在冰冷的夜里，我们几个同党面对着哗哗的河水，像边防军一样，站的笔直。校长板着苦瓜脸（夜里看不见，猜的），半夜让我们在校园外面罚站，一米远站一个，在黝黑的夜里像一个个孤魂野鬼。校长背着手围着我们转了几个圈，恶狠狠的扔出一句话：站到天亮，然后写份检查让家长签个字交上来，否则，哼哼！
校长的威胁对我们来说简直是致命的，写检查不难，这点写作能力还是有的，就是让家长签字，是万万不可的，大家心里都非常清楚，那是找死，找揍，想象屁股上殷红的、一道一道的伤痕，大家不寒而栗。
校长咆哮完，关上学校大门回去睡觉了。子夜的寒意，将我们几个弱不禁风的孩子折腾的抖抖索索。终于忍不住了，拍案而起：我们集体逃学，让校长找不到，急死他！当时为自己的天才创意感到非常得意非凡，几个同党经受不住我的煽动，趁着夜色，像幽灵一样向大河的下游飘移，人生的第一次玩失踪开始了！
其实玩失踪的滋味真的不好受，几个十五六岁的孩子裹紧身上少得可怜的衣服，依偎着向前面游荡，就像孤魂野鬼一样，连可以去的地方也没有。终于，天放亮了。几个孩子又冷又饿，大家搜遍了身上的口袋，加起来才三元七角钱。怕大人发现我们，我们不敢买东西吃，只有躲在庄稼地里，掰下人家的玉米生着啃几口，在地沟里用手捧点水解渴，感觉好像回到了一九五零年艰苦的年代。
时间非常难熬，9月的日头还很厉害，我们开始流汗。有两个同党开始后悔，又不敢大声的哭，在那里捂着嘴巴掉泪。用手不断地玩弄着玉米棒的胡须，一丝悔意涌上心头，嘴上却不依不饶：有什么伤心的，这样还不用上课了，多好。挑起昨晚电视里上海滩的话题，模仿粤语唱着《上海滩》的插曲，大家七嘴八舌的说着，暂时忘记了我们坐在庄稼地里逃课。
话题渐渐的减少，大家越来越疲惫。每天坐在安静整洁的课堂里，感觉没什么了不起，在正常不过的事情，可一旦离开了课堂，居然感觉好像天塌了一样，心里空得要命。居然想念学校高耸入云的旗杆，想念座位前排的胖乎乎的女生，就连校长那咆哮的面孔也觉得不那么可怕了。
时间大约到了上午十点多，我们几个已经开始动摇。不断流出的汗水让我们瘦弱身子开始虚脱，肚子也开始咕咕的叫，一晚上的折腾和饥饿让我们感觉到死亡的气息。一个同党终于哭了出来，哭声在燥热的玉米地里显得有些凄凉。终于，我们像战败的杂牌军从玉米地里耷拉着脑袋走了出来，不知道疲惫还是羞愧，我们连抬起头的勇气都没有。
第一次玩失踪就这样结束了。我们坐在玉米地谈论《上海滩》唱着上海滩插曲的时候，根本不知道学校里炸了锅！校长、老师、同学、教务，就连食堂的工作人员全体出动，寻找我们几个孩子。在那个没有手机、没有电话的年代，找人就靠用手比化成喇叭状，四处叫喊，好些老师嗓子都喊哑了。校长边叫喊，边嚎啕大哭，脚步踉跄，像一个失魂落魄的疯子。学校面前就是一条大河，虽然没有涨水，但也还算水流湍急，老师们一路顺着大河，一路呼唤着我们的名字，找到有漩涡的地方，还仔细的在河边的芦苇里、垃圾里用棍子捣捣，看看有没有我们几个的飘起来的尸体。
回到学校，我们几个成了学校甚至镇上的焦点。很多人骑着自行车来到学校打听我们的情况，派出所也来了几个大盖帽，把我们带到学校高级的校长室，询问我们的情况。我们几个瞪着黝黑的眼珠，看着进进出出的老师和一脸严肃的警察叔叔，我们一句话也不敢说。我在一个不经意的瞬即，看了一眼校长，校长蓬乱的头发和憔悴的脸庞再也不见昨晚“俘虏”我们几个时的严肃，身子好像有些佝偻，一夜之间好像衰老了许多。紧接着，我们的父母急匆匆的陆续赶来了，一个同党的爸爸伸手就要打他，被警察叔叔挡住了：不准打孩子！那个同党吓得面如土色，缩成一团。
爸爸妈妈接到消息（没有电话，学校安排3个男同学步行10里多路到家里通知的）也赶来了，爸爸的愤怒和妈妈的焦急让我不敢看，头低到已经不能再低，下巴已经挨到前胸。妈妈一把把我抱进怀里，我感觉到母亲的胳膊紧紧地抱着我，感到呼吸都有些困难。
学校没有处罚我们，我几个在学校里的小食堂里美美的吃了一顿，被自己的父母领回去了，当着我们的面，校长和警察叔叔嘱咐我们的父母回家后不准打我们，警察叔叔还说，要是你们打孩子，我们就来抓你坐牢！就这样，我几个逃过一劫。
等我几个从家里回到学校，听说校长因为这件事情被调离这所中学，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见过这位“俘虏”我们几个的校长。
僵持了几天后，父亲终于做出了让步。按照父亲的话来说，不成器的东西自己不读，不是我不让他读，以后吃苦不要怪我！就这样，我初二念完，就辍学了。虽然没有念完初中，但是我还是家中减少一个进过学堂的“饱读诗书”的文化人。
【我的初中生涯是我人生记忆深的一段时间，如果人生可以后悔的话，那就是我让家里的父母操碎了心，为我的学费想尽了办法，我却没能化苦难为动力，学到真正的知识，为我那可怜的父母争一口气。事情过去了几十年，每每回想起那位校长，除了自嘲就是愧疚。每次在KTV，大家点歌点到《上海滩》的时候，我就会想起当年叛逆的少年，脍炙人口的旋律里面隐约晃着校长那张严肃、咆哮的面孔。偶尔我也会唱这首《上海滩》，唱着唱着，隐约感觉前面的大屏幕有些模糊，那么大的字居然看不清，眨眨眼，有些潮湿，似泪。对不起，校长！请原谅我们几个无知的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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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4-14 15:58
发表于 2013-4-15 09:5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