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河沥溪烟雨（不定期更新）

一杆清

故事背景

明嘉靖元年前后（1522年前后），宁国县河沥溪。东津河汇入水阳江，上可达皖南山区，下可通芜湖，再由长江抵南京、扬州，甚至上海（后世称法，小说中则称江海商埠）。这里既有徽州山货，也有江南百货，四方商贾云集。

第.一卷：东津初梦
第.一章 少年入河沥


天还未亮，河沥溪已经醒了。
江面上，几十条乌篷船挨挨挤挤停在码头边，船夫们扯着嗓子喊：
“毛竹二百根——让路！”
“绩溪春茶，小心轻放！”
“盐船靠岸喽！”
晨雾弥漫，岸边的灯笼像星星一样挂成一串。挑夫们赤着膀子，肩上扁担压得咯吱作响，一趟又一趟地往街里走。
十八岁的李诚站在人群里，背着一个旧包袱。
包袱里只有两身粗布衣裳、一双母亲亲手纳的布鞋，还有父亲留下的一把竹算盘。
他来自宁国南边的山村。
今年春天，茶叶歉收，家里欠了地主三石谷子的债。母亲咬着牙，把攒了多年的几十文铜钱塞进他怀里。
“去河沥溪吧。”
“听说那里遍地都是机会。”
于是，他走了三十多里山路。

第.一次看见河沥溪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街比县城还长。

店铺一家连一家，门口悬着旗幌。

有写着“王记茶行”的。

有写着“同泰盐号”的。

还有布庄、油坊、药铺、酒肆、铁匠铺、书坊。

最令他惊讶的是钱庄。

门前站着两个伙计，手里捧着算盘，腰间挂着钥匙，一副神气十足的模样。

李诚心里暗暗想：

“原来银子还能专门放在一家铺子里。”

正在发呆，一个挑夫撞了他一下。

“看什么？挡道啦！”

李诚赶紧让开。

忽然，一阵茶香飘来。

顺着香味望去，一块黑底金字的大招牌映入眼帘：

“永泰茶号”

门口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掌柜，穿着青布长衫，正看着伙计们搬茶。

李诚鼓起勇气，上前作揖。

“掌柜，小子想找活干。”

老人上下打量他。

“识字吗？”

“会一点。”

“会算盘？”

李诚把父亲留下的算盘拿出来。

“小时候学过。”

老人接过算盘，随口问：

“三十七斤茶，每斤卖一百二十文，共多少？”

李诚手指飞快拨动。

“共四千四百四十文。”

老人点点头。

又问：

“若客人只给四两银子，还差多少？”

李诚愣了一下。

旁边伙计偷偷笑了。

银子和铜钱怎么换？

他没学过。

老人却笑了。

“不会不要紧。”

“诚实，比聪明难得。”

“从今天起，你就在永泰茶号做学徒。”

李诚连忙跪下。

“多谢掌柜！”

老人摆摆手。

“不必谢我。”

“谢河沥溪。”

“这里，只要肯吃苦，就饿不死人。”

永泰茶号共有十几个伙计。

最大的二十七岁，人称刘大哥。

最小的只有十五岁。

学徒每天鸡鸣起床。

第.一件事扫地。

第二件事烧水。

第三件事擦茶柜。

等客人来了，还要端茶、称茶、包茶。

晚上还得记账。

李诚累得两条腿发抖。

可他发现，这里每天都像过年。

上午，徽州商人来了。

下午，泾县竹商来了。

晚上，又有浙江来的船停靠。

有一天，仅一个上午，就卖出去三百多斤茶。

李诚偷偷问刘大哥：

“每天都这样吗？”

刘大哥笑道：

“今天还算清闲。”

“等春茶上市，你就知道什么叫忙了。”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锣鼓声。

整条街的人都跑了出去。

李诚也跟着出去。

只见几十名工匠抬着巨大的木梁，往河边走去。

有人高喊：

“永福桥开工！”

围观百姓一阵欢呼。

老人们说：

“桥若修成，两岸百年兴旺。”

商人们说：

“以后车马不断，生意更好。”

孩子们则追着木梁跑，一边跑一边唱：

东津水，向东流；
河沥街，人不休。
南来茶，北来盐；
千船万担到桥前。

李诚站在人群里，看着滚滚东津河。

他不知道。

这一座桥，将改变河沥溪。

也将改变他的一生。

第.一章尾声

那天夜里，李诚睡在茶号后院。

掌柜吹灭油灯前，对他说了一句话：

“学做生意，先学做人。”

“茶叶有春秋，人也有春秋。”

少年默默点头。

窗外，码头上的灯火映在河面，像一条流动的银河。

而属于李诚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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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杆清

第.一卷：东津初梦
第二章 第.一笔生意
河沥溪有句老话：
"天亮听船号，日中看街潮，掌灯数银钱。"
李诚来到永泰茶号第三天，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鸡鸣未尽，后院的大门便被拍得山响。
"快开门！绩溪的春茶到了！"
刘大哥翻身而起，一边穿衣一边骂道："这帮船户，比公鸡还勤快。"
李诚也赶紧跟着跑出去。
门一开，门外站着七八个挑夫，每人肩上都压着竹篓，额头上满是汗珠。
掌柜王德山只是掀开篓盖闻了一下，便说道：
"雨前茶，占七成。"
又抓起一撮，在掌心轻轻一搓。
"火候略重。"
领头的茶农愣住了。
"王掌柜，您还没泡呢。"
老人笑了笑。
"泡茶尝的是滋味，闻茶看的是手艺。"
一句话，说得茶农连连点头。
李诚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原来做茶生意，不只是会算账。
更要有一双眼、一只鼻子。


吃过早饭，掌柜忽然把李诚叫过去。
"今天，你看柜台。"
李诚吓了一跳。
"我？"
"不错。"
"只管称茶，不会的问刘顺。"
他说着，便带着几个伙计去了码头。
整个铺子，只剩下李诚和一个十六岁的伙计阿旺。
李诚站在柜台后，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这时，一个老妇人走了进来。
"小伙计，来二两便宜茶。"
李诚连忙拿起秤。
可是他越紧张越出错。
二两，称成了三两。
他赶紧往回抓。
结果又抓成了一两半。
老妇人笑了。
"第.一次卖茶？"
李诚脸一下红了。
"是……"
老妇人摆摆手。
"别急，慢慢来。"
终于称好了。
老妇人掏出十几个铜钱。
李诚数了半天，却发现账对不上。
阿旺凑过来一看，小声说道：
"你把包茶纸的钱忘算了。"
李诚更加窘迫。
他想自己贴钱。
谁知老妇人却把两枚铜钱放在柜台上。
"年轻人，总有第.一次。"
说完便走了。
李诚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里暖暖的。
这是他人生第.一笔生意。
赚的钱不过两文。
可他高兴得像赚了二两银子。


中午时分，河沥街渐渐热闹起来。
卖炊饼的挑着担子一路吆喝：
"芝麻炊饼——"
卖豆腐脑的敲着木梆：
"热豆腐——"
街边还有修雨伞的、补铁锅的、刻印章的。
更有江南来的说书先生，在茶馆门口支起桌子。
围了一圈人。
李诚忍不住偷听。
说书先生拍了一下醒木。
"诸位可知，为何河沥溪越来越兴旺？"
下面有人答：
"因为码头大！"
有人说：
"因为商人多！"
老先生摇摇头。
"都不是。"
"因为这里的人，愿意让别人挣钱。"
一句话，把众人说得一愣。
先生继续道：
"山里人卖竹木，船家有运费；"
"船家到了码头，挑夫有工钱；"
"挑夫挣了钱，又去布庄买布；"
"布庄赚了钱，再去茶号买茶送客。"
"银钱转了一圈，人人都有饭吃。"
掌声四起。
李诚站在人群外，却把这几句话牢牢记在心里。


下午，忽然来了一个穿绸衫的外地商人。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
一进门便说：
"听闻永泰茶号有好茶，拿来看看。"
阿旺偷偷碰了碰李诚。
"大客。"
李诚赶紧泡茶。
谁知因为心急，热水倒得太满，茶盏烫得拿不起来。
那商人却不恼。
他端起茶，只喝了一口。
便摇摇头。
"不是我要的。"
李诚心里一沉。
这时，掌柜正好回来。
他什么也没问，只重新取出一个小陶罐。
里面的茶叶细如雀舌。
滚水一冲。
茶香立刻溢满屋子。
商人眼睛一亮。
"就是它！"
"我要五十斤。"
李诚差点叫出声。
五十斤！
够普通百姓喝上一两年了。
掌柜却十分平静。
"可以。"
"但今天不给。"
商人愣了。
"为何？"
掌柜说道：
"茶要走远路，今日天潮，装船易返潮。"
"明日天晴，再装。"
商人沉默片刻，竟拱手说道：
"王掌柜果然爱惜字号。"
说完，当场留下定银。
等客人离开，李诚忍不住问：
"掌柜，为何不今天卖？"
王德山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说道：
"一次买卖，赚的是银子。"
"一世买卖，赚的是信用。"
"银子花得完，信用花不完。"
李诚低头思索。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比算盘口诀还重要。


夜里关门后，掌柜把今天的账册递给李诚。
"从今晚开始，你学记账。"
李诚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八个端端正正的大字：
货真，不欺。账清，不乱。
窗外，东津河上的船灯一盏接着一盏。
远处传来工匠伐木的声音。
有人说，新桥已经开始立桥墩了。
没人知道，这座即将建成的永福桥，不仅会让河沥溪更加繁华，也会把无数人的命运连在一起。
而李诚的人生，也随着这本账册，翻开了真正的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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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河沥街上的徽商》

一位来自徽州的年轻商人来到永泰茶号，他带来一种全新的经营之法，也让李诚第一次见识到真正的商帮力量。而与此同时，河沥溪最大的绸缎庄与盐号之间，一场没有刀剑的商战正在悄然展开。

长篇小说《河沥溪烟雨》
第一卷：东津初梦
河沥街上的徽商
河沥溪真正热闹的时候，不是在正午。

而是在辰时过后。

此时，山里的货到了，江上的船到了，街上的铺子也全开了门。

整条河沥街，从东头的永福渡口到西边的土地庙，一眼望去，酒旗、幌子迎风招展。

卖竹木的吆喝声、铁匠打铁的叮当声、船夫喊号子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老人常说：

"河沥溪只有晚上睡觉，白天连石板路都是醒着的。"

这一日，李诚正蹲在门口刷茶篓。

忽然，一队客商缓缓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

头戴方巾，身着青色长衫。

腰间挂着一枚白玉算盘坠。

身后跟着四个伙计，两人挑着茶样，两人抬着木箱。

掌柜王德山远远望见，竟主动迎了出去。

"原来是徽州程掌柜。"

青年笑着拱手。

"王老先生，晚辈程玉衡，奉家父之命前来拜访。"

李诚第一次见掌柜如此客气。
等众人落座，他便忙着端茶。
程玉衡接过茶，却没有立刻喝，而是看向柜台。
"王掌柜，这茶号已有几十年了吧？"
王德山点头。
"祖上传下来的。"
程玉衡又问：
"为何还用旧柜台？"
李诚也觉得奇怪。
柜台边角都磨圆了。

按理说，早该换新的。

掌柜笑了。

"因为老客人认得它。"

程玉衡沉默片刻，忽然站起来，朝柜台轻轻一揖。

"晚辈受教了。"

李诚听得云里雾里。

不过一张柜台，有什么值得行礼？

当天晚上，掌柜破例留李诚一起吃饭。
席间只有三个人。
掌柜、程玉衡、李诚。
程玉衡说道：
"家父常说，经商有三样东西最值钱。"
李诚忍不住问：
"哪三样？"
"第一是字号。"
"第二是信用。"
"第三……"
他停了停。
"是人。"
"货没了，可以再买。"
"银子没了，可以再赚。"
"若好伙计散了，好客商走了，那铺子就空了。"
王德山满意地点点头。
"你父亲这些年，没白教你。"


第二天清晨，码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原来，一艘大船靠岸了。
船头插着一面黑底金字旗。
上书：
"歙县程记商行。"
船舱一打开，人群顿时发出惊叹。
里面装的不是茶。
而是一匹匹杭绸、一箱箱徽墨、一捆捆宣纸，还有景德镇烧制的青花瓷。
李诚小声问：
"他们不是卖茶的吗？"
刘大哥笑了。
"真正的大商人，什么赚钱做什么。"
"山货运出去，百货运进来。"
"船不能空着。"
李诚这才明白。
原来赚钱的不只是货物。
还有路。


下午，程玉衡带着李诚去了码头。
那里聚集着几十名挑夫。
有人扛竹子。
有人运桐油。
有人搬木炭。
河面上，大大小小的船只排成长龙。
程玉衡指着江面。
"你看。"
李诚望去。
"看什么？"
"看银子。"
李诚更加疑惑。
程玉衡笑道：
"左边那船，是山里的竹木。"
"右边那船，是芜湖来的食盐。"
"那边装的是茶。"
"另一边装的是布匹。"
"它们看似不同，其实都在流动。"
"货一流动，银子就跟着流动。"
他说完，又指向岸边一个老人。
老人正在给挑夫记工。
"那也是生意。"
又指向河边卖面的小摊。
"那也是生意。"
最后指向一个正在卖糖人的老汉。
"还是生意。"
李诚站在那里。
忽然觉得，整个河沥溪仿佛一座巨大的磨盘。
每个人都在推动它。
也都因为它而生活。


傍晚时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街上的喧闹。
一个伙计气喘吁吁跑进永泰茶号。
"不好了！"
"东津河上游昨夜暴雨，水涨得厉害！"
众人一惊。
如果洪水下来，码头便要停运。
茶叶运不出去，山货进不来。
整条河沥街都会受影响。
王德山却没有慌张。
他缓缓站起身，对众人说道：
"把仓里的茶全搬到二楼。"
"油纸再盖一层。"
"今晚所有伙计都不要回家。"
李诚第一次看见整个茶号行动起来。
有人搬货。
有人加固门板。
有人去通知码头。
连程玉衡也卷起袖子，帮着搬茶箱。
夜色渐深。
河面上的灯火映着乌云。
远方隐隐传来雷声。
李诚站在门口，望着不断上涨的河水。
他忽然意识到：
河沥溪的繁华，靠的是这条河。
可它最大的恩赐，也可能成为最大的考验。
而就在风雨欲来的黑夜里，离河沥街不远处，一群工匠仍举着火把，在新建的永福桥桥基上继续施工。
他们不知道，这场大水，将成为永福桥建成前的第一次真正考验，也将让李诚第一次明白——
做买卖，要会算账；
做人，更要会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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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东津初梦
第四章 洪水夜

河沥溪的人，最怕两样东西。
一怕山火。
二怕山洪。
山火烧的是山林，山洪冲的是生计。


傍晚时分，天空已经阴沉得像一口倒扣的大铁锅。

风从东津河谷里吹来，卷着潮湿的水汽，街边的酒旗猎猎作响。

码头上的老船工赵六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立刻把烟袋往腰间一插，大喊：

"快收缆！"

"上游来水了！"

这一嗓子，整座河沥溪都动了起来。

卖菜的急着收摊。

摆茶桌的赶紧搬凳子。

连河边嬉闹的孩子，都被母亲一把拽回家去。

只有十八岁的李诚，还不太明白事情的严重。

他站在茶号门口，望着河水。

不过半个时辰，原本清澈的东津河已经变成了浑黄的颜色。

树枝、竹竿、柴草，顺着河水飞快漂过。

王德山掌柜只说了一句话：

"把仓门锁上。"

随后又补了一句：

"今晚，不许睡。”



入夜。

第一场雨终于落下。

开始只是细细的雨丝，很快便成了瓢泼大雨。

雨点砸在青瓦上，像无数豆子倾泻而下。

茶号后院里，十几个伙计围着油灯坐着。

没人说话。

大家都在听。

听河声。

老人说，真正的大洪水，是能听出来的。

果然，到了二更天。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轰鸣。

像闷雷。

又像千军万马奔腾。

刘大哥脸色一变。

"来了。"

话音未落，街外已经有人高喊：

"涨水了——"

李诚跟着众人跑到码头。

眼前的一幕，让他终生难忘。

白天停靠整齐的几十条商船，此刻正被洪水冲得左摇右摆。

粗如手臂的麻缆绷得笔直。

船夫们踩着湿滑的甲板，大声喊着号子。

"再加一根缆！"

"快搬货！"
"别让船撞桥桩！"

河水已经漫上石阶。

岸边围满了举着火把的人。

火光映着雨幕，整条河像一条翻滚的黑龙。

忽然，一声脆响。

"啪！"

一条缆绳断了。

那艘满载竹木的大船顿时横了过来。

顺着急流向下撞去。

若撞上旁边的船，只怕几十条船都要连环受损。

船上的船主跪在甲板上，大喊：

"救命啊！"

可谁也不敢下水。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冲了出去。
正是李诚。

刘大哥一把没拉住。

"你疯了！"

李诚已经跳进了河里。

冰冷的河水瞬间没过头顶。

他从小在山溪里长大，水性极好。

借着浪头游到船边，一把抓住拖在水里的备用缆绳。

岸上的众人齐声喊：

"拉！"

几十个人同时发力。

缆绳一点一点绷紧。

大船终于偏离方向，险险停住。

岸上一片欢呼。

李诚却已经冻得嘴唇发紫。

刚爬上岸，王德山便把自己的棉袍披在他身上。

老人什么都没说。

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这是李诚第一次看见掌柜眼里有了笑意

就在众人忙乱之时，一辆马车停在了茶号门前。

车上下来一位年轻公子。

约莫二十出头，衣衫虽被雨水打湿，却依然整洁。

他身边跟着一个老仆。

"请问，这里可是永泰茶号？"

王德山点头。

"正是。"

青年拱手说道：

"在下沈文璟，奉家父之命，自芜湖而来。"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封油纸包着的信。

王德山接过，只看了一眼，神色便郑重起来。

他转身说道：

"快，把客房收拾出来。"

李诚后来才知道。

沈家经营的，并非茶号。

而是钱庄。

河沥溪许多商户往来银钱，都与沈家有生意。

一个卖茶，一个放贷。

看似毫不相干。

其实命运早已绑在一起。

这一夜，雨一直下到天明。

第二天清晨。

河水终于退了一些。

人们走出家门，开始清点损失。

有人家的木柴冲走了。

有人家的鸡鸭没了。

但令人惊喜的是，码头竟然保住了。

更让全镇百姓振奋的是——

正在修建中的永福桥桥墩，也稳稳立在河中。

工匠们检查之后，大笑着说：

"这桥，立得住！"

消息传遍河沥溪。

街边茶馆里，一个白胡子老人捋着胡须说道：

"桥立住了，河沥溪还能兴旺百年。"

旁边有人接话：

"桥能通两岸。"

老人摇摇头。

"不。"

"真正能通两岸的，从来不是桥。"

"是人心。"

李诚站在人群后，默默望向那座尚未完工的石桥。

他不知道，多年以后，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几次相逢、离别和抉择，都将发生在这座桥上。

而这场洪水，也只是他漫长商旅生涯中，第一次真正的考验。

开心那个好

期待继续！

一杆清

第五章 老虎山下，一碗阳春面


洪水退后的第三天，河沥溪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喧闹。
太阳出来了。
街上的青石板被洗得发亮，两旁屋檐还不断滴着水珠。
东津河的水虽然还有些浑浊，但码头上的号子声已经重新响起。
"安徽山竹一百根——"
"茶叶轻放——"
"桐油莫倒——"
一时间，仿佛前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大水从未发生过。
只有岸边几棵被冲歪的柳树，还在提醒人们，大自然的脾气远比人要大。

李诚一大早便挑着竹筐，把受潮的茶篓搬到院子里晾晒。
永泰茶号的后院比前堂安静得多。
再往南望去，便是一座不高的小山。
山上长满了松树和杂木，清晨总有白雾缠绕。
当地人都叫它——
老虎山。
关于这座山，河沥溪流传着不少故事。
有人说，很多年前山里真有老虎，夜里会到河边饮水。
也有人说，那不过是老人吓唬孩子的话。
还有更玄乎的，说山腰有块巨石，远远望去像一只伏卧的猛虎，因此得名。
李诚刚来时，还特意问过刘大哥。
"真有老虎吗？"
刘大哥哈哈大笑。
"如今没有。"
"可河沥溪的人都说，老虎走了，虎气还在。"
"做买卖，就得有点虎气。"
李诚那时不懂。
直到后来很多年，他才明白，这句话其实是在说胆识。

上午，老船工赵六来了。
他一见李诚，便大声笑道：
"小子！"
"命大！"
说着，从船上搬下来两根刚砍的毛竹。
"这是送你的。"
李诚连忙摆手。
"赵叔，使不得。"
赵六把眼一瞪。
"嫌轻？"
"不是。"
"那就收着！"
旁边的人都笑了。
赵六又拍拍他的肩。
"走，我请你吃面。"
李诚不好推辞，只好跟着去了。

河沥街最有名的面摊，不在正街。
而是在街尾一条小巷。
巷子尽头靠着老虎山山脚，一株老樟树遮住了半边天空。
树下搭着竹棚。
棚里只有六张方桌。
老板姓周，人称周老面。
他卖了一辈子阳春面。
三文钱一碗。
二十多年，从未涨过价。
赵六一坐下便喊：
"两碗，多放葱！"
周老面也不抬头。
"你欠我的七文钱，什么时候给？"
赵六哈哈大笑。
"等我发财。"
"你都五十多了。"
"发财不分年纪。"
整个面摊顿时笑成一片。

李诚第一次仔细打量这里。
来的客人很杂。
有挑夫。
有商人。
有木匠。
有读书人。
甚至还有几个穿着绸缎长衫的掌柜。
大家坐在一张桌上，谁也不嫌谁。
周老面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
汤清。
面细。
上面只有一把翠绿的葱花。
赵六吸溜一口。
"就是这个味。"
李诚也尝了一口。
简简单单，却鲜得很。
他忍不住问：
"周老板，这汤怎么熬的？"
周老面笑笑。
"祖传。"
"告诉你，我就没饭吃了。"
众人又笑。

正吃着，角落里一位老人引起了李诚的注意。
老人穿着灰布衣裳。
鞋底都磨薄了。
桌上只有一碗清茶。
却摆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他一边喝茶，一边写写算算。
偶尔抬头看看来往的人。
仿佛每个人都能记住。
赵六见李诚一直望着老人，小声说道：
"别看了。"
"那老先生每天都来。"
"一坐就是半天。"
"也没人知道他干什么。"
李诚点点头。
却总觉得，这老人不像普通人。

正巧，一个卖竹器的小贩急匆匆跑来。
"周老板，借我二十文。"
周老面摇头。
"昨日不是刚借？"
小贩急得满头大汗。
"货钱还差一点，下午就还。"
众人都沉默了。
这年月，二十文钱虽不算多，却也不是谁都愿意借。
就在这时。
角落里的老人合上账册。
从袖中取出二十文铜钱。
轻轻放在桌上。
"拿去。"
小贩连忙作揖。
"先生贵姓？"
老人摆摆手。
"不用问。"
"下午若赚了，先把欠卖竹人的钱还了。"
"再来还我。"
说完，继续低头喝茶。
赵六低声说道：
"怪人。"
李诚却看了很久。

吃完面，两人往茶号走。
路过老虎山脚时，一阵风吹过。
山林沙沙作响。
几只麻雀扑棱棱飞了出来。
赵六忽然停下脚步。
"小子。"
"你知道为什么河沥溪靠着山，却偏偏在河边兴旺吗？"
李诚摇头。
赵六指着老虎山。
"山给我们木头。"
又指向东津河。
"河给我们出路。"
"可真正让这里热闹的，是人。"
"山不会走，河不会说话。"
"只有人，把山货送出去，把百货运进来。"
李诚默默记下。
他忽然觉得，老虎山像一位沉默的老人。
它站在老街背后，日复一日地看着河沥溪。
看着商船来了又去。
看着少年长成壮年。
也看着无数人的悲欢离合。

傍晚，李诚回到永泰茶号。
刚放下竹筐，掌柜王德山便叫住了他。
"今天去哪了？"
李诚如实回答：
"赵叔请我吃了碗面。"
掌柜点点头，又问：
"是不是见到一个穿灰布衣、总拿着账册的老人？"
李诚一惊。
"掌柜认识？"
王德山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缓缓说道：
"何止认识。"
"二十年前，我刚开铺子的时候，他便坐在那里。"
"如今还坐在那里。"
李诚好奇地问：
"他究竟是什么人？"
王德山沉默良久，轻轻说道：
"河沥溪的人，都叫他——"
"铁算盘。"
"只是他的真名，已经很少有人记得了。"
李诚心头一震。
他不知道，这位每天只喝一碗清茶的老人，将在未来十几年里，成为自己经商路上的第一位真正的老师。
而老虎山上的风，此时正吹过松林，发出低沉的回响，仿佛一只沉睡的猛虎，在默默注视着这座日渐繁华的小镇。

下章预告（第六章《铁算盘》）
李诚偶然帮助了一位挑夫，却因此得罪了街上一家大商号的伙计。与此同时，神秘老人"铁算盘"第一次主动开口，只问了李诚一句话：
"若给你一百两银子，你是买一船茶，还是买一条船？"
这个问题，将改变李诚未来数十年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