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面写了两篇关于宁国地名的故事，小鱼儿问，我老家株木店地处山中，何以能冠以“店”名？为此进行了一番探究，找出三年前曾写过的一篇关于“寻访方塘乡芝兰坞龙窑”的文章，在此可为佐证。】 山门河的流水顺着连绵平缓的丘陵向北迂回，在一处山坳收束。坡面朝东，土层深厚，翻开表层混杂枯草的黄泥，底下沉睡着一层紫褐细腻的陶土，旧年间，这片山坳便是远近闻名的株木店，属今天宁国市港口镇凉亭村。昔时一座座龙窑依山势蜿蜒而上，窑火一点，青烟顺着山脊缓缓浮起，数日萦绕不散，远远在河面上行船的人，抬眼便能望见这一缕烟火。 宁国制陶的火种，最早扎根在方塘乡芝兰坞。唐代便有窑场依山开烧，是本地陶艺的根。只是芝兰坞深藏深山，虽早有窑火，却也有难处：泥土里细碎石英砂含量偏高，烧制大型缸、坛时，冷热一变，坯体极易迸裂；再加上山道盘曲幽深，陶器烧成之后，转运出山耗费巨大，舟船难至，销路终究受限。一代代窑工守着老窑，捏泥、修坯、守火，心里都藏着一桩憾事——盼一方泥性温润、柴草充足、又近水路的地方。 故事落在元末的动荡年月。方家，便是芝兰坞守窑数代的窑户。当家的方老陶，已是花甲年纪，手掌布满厚硬的老茧，指节变形，那是一辈子揉泥、修坯、持火钳烙烫出来的印记。他话不多，性子沉毅，看火候的本事在芝兰坞一带无人能及，窑里坯料好不好、窑温到了几分，不必看窑内火光，只凭窑缝飘出来烟气的颜色、气息便能判断。他独子方顺，三十出头，手脚麻利，心思活络，善做大件陶坯，转轮在他手下转起来稳而匀；儿媳小鱼儿，安静细心，最懂辨土、拣薪，哪一处山土黏性足，哪一丛柴火耐烧、烟气柔和，她一眼便能分辨。一家人守着芝兰坞的老龙窑，靠着烧缸坛糊口度日。 那几年，方塘的窑事一日难似一日。常常满心期待封窑，待到降温开窑，大半缸体布满蛛网般的裂纹，一敲便碎。碎陶片在窑口堆成小山，看着那些耗费数日捶打、修整的坯件化为残片，客商渐渐不愿进山收货。方老陶常常独自蹲在窑口，指尖摩挲着断裂的陶沿，长久不语。祖上传下来的手艺，不能就这样在自己手里断了。 一日雨后，山间泥土松软，方顺遵从父亲嘱咐，出门寻新土。他背着布囊，带上小锄头，沿着山道一路向东北探寻，翻过重山，走到港口这片向阳山坳。漫山都是楮树，枝桠舒展，断枝处渗出乳白浆汁。他随手拨开表层浮土，一锄头下去，紫泥翻涌出来。他掬起一把，捏在掌心反复揉搓，泥质绵密，砂粒极少，润而不黏手。方顺心头一动，小心挖取满满一袋泥土，连夜赶回方塘。 回到芝兰坞，一家人在窑棚里试泥。方老陶亲自捶泥、醒坯，阴干之后入小窑试烧。开窑那一刻，陶坯完整结实，叩之声音清越厚重，没有一丝开裂。方老陶捧着试烧的土坯，久久没有出声，末了轻轻叹了一句：“这泥，是烧大货的上等料。” 山里人唤作“株木”的，书面名叫楮树，也就是构树，古籍中记作榖木。这种树在皖南山野随处自生，生命力极强。它的树皮纤维绵长柔韧，古来便是造楮皮纸的原料；枝干干燥之后易燃，火势绵长匀稳，烟火柔和，不会熏得陶器表面斑驳，正是龙窑最合用的薪柴。“楮”字音（chǔ），在宁国本土方言里读来近似（zhū），前人记录地名，便顺着口音写成简易的“株木”，千万要和结苦槠子的槠树分清，二者并非同种。 这片山坳，漫坡长满楮木，山门河就在山脚缓缓流淌，陶器烧成，挑到河岸便可装船，顺流而下直达宣州各处埠口。好处摆在眼前，可举家迁窑，是压在心上沉甸甸的抉择。方老陶为难了：芝兰坞是祖辈开辟窑火的地方，老窑连着几代人的骨血，一走，便是离了祖地；可死守这里，泥质先天不足，一门传了几代的制陶手艺，迟早要慢慢湮没。 夜里油灯昏黄，一家人围着窑棚闲谈。小鱼儿轻声劝公公：“爹，窑火是活的，不是钉死在一块泥土上的。泥土、柴火、水路，是窑火的根基。只要火种传下去，手艺不失，便是对得起祖上。”方顺也在一旁附和，愿意跟着父亲从头筑窑。几番斟酌，方老陶终于拿定主意，迁窑。 他们打包好世代相传的窑锤、竹质修坯刀、转轮轴，辞别芝兰坞那座烟火渐衰的老窑。一行人在楮木丛生的山坳落脚，先搭起茅草棚安身。路口搭了一间简易茅店，不卖酒肉，只备粗茶、杂粮干粮，供挖泥的窑工、挑缸的脚夫、贩运陶器的客商歇脚、暂放货担。往来行路的人，都叫这里株木店，地名便这样慢慢传开。 一家人顺着山坡地势，亲手夯土筑造第.一条小龙窑。筑窑、砌窑壁，每一块窑砖都仔细挑选。点火开窑那日，山坳里静悄悄的。方老陶守在窑门，日夜值守，掌握火候；方顺每日天未亮便起身，捶泥、拉坯，巨大的储粮缸、盛酒坛，一件件在转轮上慢慢成型；小鱼儿每日上山，分门别类捡拾楮木柴，干湿分开码堆，湿柴缓添、干柴猛供，柴薪的调度，直接稳住窑膛里瞬息万变的温度。 漫长的烧制周期结束，等到窑膛慢慢冷却，终于到了开窑的时候。方老陶亲手拨开封窑的泥砖，窑门一开，温热的土陶气息扑面而来。一窑器物，釉色匀净，器形周正，敲击之声清亮。消息顺着山道、河道向外传，四方客商陆续寻到这山坳之中。 方家开辟的这条小龙窑，只是株木店窑火的开端。之后历经整个明代，陆续有外地窑工慕名迁来，窑场逐年扩张，株木店的窑火，渐渐兴旺起来。前来拜师学艺的窑工逐年增多，山坡之上，一座又一座龙窑次第建起，慢慢分出大货窑、小货窑，分工明确。 天刚破晓，窑场便苏醒过来。转轮呼呼转动，捶泥声此起彼伏；砍柴人背着一捆捆楮木柴走上窑坡，源源不断送入窑口。守窑人不分昼夜盯着窑火，不敢有半分松懈。挑夫赤足走在山道上，粗布垫在肩头，百十斤重的陶缸压着脊背，汗水顺着下颌滴落，走到路口这间茅店，便停下担子，喝一碗粗茶，歇一口气，互相说着窑上的火候好坏、水路上的风浪行情。 年复一年，楮树枯而复生，路口的茅棚几经损毁重修，窑火代代接续。到康熙年间，这里窑场连片，已是宁国北部最重要的陶器产地。后来时势变迁，新式器物兴起，龙窑也日渐式微，茅店早已化为尘土，漫坡的楮木，也不再作为烧窑的主薪。可株木店这个地名，口口相传，被记入方志。 如今走在这片山坳，泥土里依旧藏着烧制陶器留下的褐色印记，田埂、土坡间，偶尔还能捡到旧窑散落的陶片。那些带着窑火温度的残片，藏着从方塘芝兰坞辗转而来的古老火种，藏着方老陶的坚守、方顺的勤勉、小鱼儿的细心，藏着挑夫的脚步、客商的闲谈，藏着这一处山坳，和楮木、龙窑、古河道紧紧缠绕在一起的绵长往事。 【注：株木店一名，民国《宁国县志》已收录，记载此地自古产紫泥、烧制陶器。考古发掘在株木店出土清康熙十四年（1675年）纪年陶缸与三十余座古龙窑遗迹，证明至迟清初此地龙窑已经兴盛；宁国目前考古确认最早的龙窑在方塘乡芝兰坞，唐代便开始烧陶。但史料并无记载方塘窑工迁徙至株木店的史实，方老陶一家迁窑的故事，是乡土传说，符合本地窑业发展的脉络演绎。“株木”多认为是楮木（构树）的方言记音，因旧时此地楮树繁茂，为龙窑烧柴，路旁设客商歇脚铺面，代代相传为株木店。此地是宁国龙窑核心产区，龙窑制陶技艺为安徽省级非遗。】
| 
发表于 2026-11-4 08:59
楼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