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十月末》

马路飞雪 · 发表于 2026-10-31 21:45

风扫尽十月最后的余温，远山在暮色里安静，枯枝在风中写瘦了光阴，落叶在阶前堆叠成旧梦，而我再等候一场冬的来信。

      翻遍流年才惊觉，这一年已然走到尾声，余下寥寥几十天，只剩立冬、小雪、大雪、冬至，一路奔赴凛凛寒冬。

      常年漂泊在外的人，最怕秋风起，旧事翻涌。我承认，在这霜雪将至的时节，我又想家了。不知道故乡的老屋，是否还立在秋风里，褪去了秋日的斑驳；不知道那条走熟的小路，还有没有老人倚着墙闲谈；不知道那些留在记忆里的面孔，还能在烟火里相见几回。

      这一刻，同样的心情重复了许多年。是那望着他乡风雪时无处安放的乡愁，是那隔着千里山水难以奔赴的惦念，是那藏在心底欲说还休的无奈。这一刻，想回，归期未定；想留，此处非家；想诉，无人共听。

      还记得去年年末回到家乡，放眼望去满目皆是荒芜，山间野草丛生，只见沉寂的山头，又添了几座新坟。那些熟悉的故人，永远留在了故乡的土地里。那一刻，酸涩与悲凉翻涌不止，那一刻，我才真正懂得，故乡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港湾，它也在慢慢老去，慢慢失去。

      最让我难忘的是我的伯父，他年轻时意气风发，远走他乡，日子过得风生水起。可如今，他坐在老屋门槛上晒太阳，手里攥着一把花生，半天也剥不完一颗。偶尔有邻居路过喊他的名字，他才抬起头笑一笑，眼里那点光，像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火星。

      那天，他看到我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手里的花生顿时掉落在地上，他颤巍巍地站起来，嘴唇哆嗦着叫出我的小名，像在确认一个做了太久的梦。然后他别过脸去，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又笑着弯腰去捡那些散落的花生，一颗一颗，捡得格外认真。

      看着他低头捡花生的样子，我忽然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就哭出来。那些花生滚得到处都是，他捡得那么慢，那么认真，像在捡拾这些年我们错过的时光。我蹲下去帮他，手碰到他手背的瞬间，心里猛地一沉：这双手曾经帮助过我，给过我温暖，如今却连几颗花生都握不稳了。

      临走时，我把专门为他取的一沓现金硬生生地塞进他外套内侧的口袋，他一时惊慌失措，眼含泪花说不出话来。然后他慢慢抬起手，把我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指尖凉而轻，像小时候替我擦掉眼泪那样。我转身走出老远再回头，他还站在门槛上，手一直捂着那个口袋，风吹得他衣角一掀一掀的，整个人薄得像一张旧报纸。

      我常常感叹人生何其短暂，我们奔波劳碌、辗转漂泊，执着于得失、纠结于遗憾，可回头望去，多少风雨不过弹指一瞬。我们拼尽全力谋生、自愈、前行，却抵不过时光的更迭、生死的无常。这一生，到底要经历多少离别，看淡多少遗憾，才算不负人间一趟？

      又是一年十月末，落叶满阶风满楼。我向来不喜秋冬，它总能轻易撞碎人心底的伪装，让所有的孤独、疲惫与思念无处躲藏。秋风吹散温柔，冬雪掩埋热烈，让漂泊的人越发孤单，让念家的心越发柔软，也让我越发清醒，人间万般热闹，都与我无关。

      身处边疆大漠，寒意来得更早、更凛冽。不过才十月，新疆早已下过好几场雪，皑皑白雪覆盖了戈壁的荒芜，也覆上了我岁岁年年的漂泊时光。这里的风雪盛大又寂静，日复一日陪伴着独在异乡的我，见证我无人知晓的崩溃，也包容我所有沉默的隐忍。

      纳兰容若曾说：“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最后只轻轻一句“当时只道是寻常”。而今才懂，寻常已是不可追的远方。

      那些倚墙闲谈的老人，那些门槛上剥花生的午后，那些随手塞进你口袋的温热，哪一桩不是寻常？可正是这些寻常，在往后的风里，一桩一桩，凉透了才知再也握不住。我们拼尽全力想要留住的，从来不是功名与体面，不过是一双颤巍巍的手，和一个站在门槛上目送你走远的人；不过是一个越来越小的背影，和一颗越来越大的、装满牵挂的心。

      十月末，风把落叶赶进角落，像替我们收好这一季的兵荒马乱。愿你此后的日子，冷有炉火，倦有归途，心事落定，霜雪不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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