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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作霖《宣石赋》
【按语】宣石，又称宣州雪石、宣城雪石，主要产于安徽省宁国市（古属宣州）南极等地，宣州区水东镇也有少量出产。其石质细腻坚硬，以白色为主调，多石质共生，表面棱角明显、沟纹细致，体态古朴，以山形见长，貌如积雪覆于石上，故有“俨如雪山”之喻。宣石的应用历史可追溯至唐代，李白诗中“宣州石砚墨色光”即为其早期制砚用途的记载；后渐由实用转为观赏，可作供石、盆景、假山之用。明清时期，随着徽宁商人势力崛起，宣石风靡海内，扬州个园冬景假山即用宣石堆叠而成，故宫宁寿宫、乾隆香雪堂书房亦有宣石藏品或陈设。宣石是中国古代赏石史上的著名石种，亦是宣文化的重要载体之一。 汪作霖，字雨公，清代宁国县人。康熙三十七年（1698）以正贡出身。他生性喜好古学，且乐善好施，捐田助学。著有《咀嚼经史》、诗《尊经阁诗百韵》《游白云山》、文《瞿硎记》《宣石赋》等。 《宣石赋》是现存古代文献中唯.一一篇以宣石为专题的赋作，其价值不仅在于文学上的铺陈之美，更在于它系统保存了清代文人对宣石的产地认知、开采方式、审美标准与哲学诠释。赋中“物为不用用乃广”的命题，与庄子“无用之用”一脉相承，却落在一方乡土奇石之上，使得这篇赋既是宣石文化的理论文献，也是宁国地方文脉的一份珍贵遗存。2024年开馆的宁国宣石博物馆的展厅命名，“惟寿孔延”“江南之宣”“白尚玄玄”“世具尔瞻”“缔造亿千”等语，即取自这篇赋中，可见其影响之深远。 现将新点校的康熙版《宁国县志》中的汪作霖精品之作——《宣石赋》予以发表，以飨各位网友。欢迎指正。
惟太虚之寥廓，毓万汇之珣琳。即陵谷之奥僻，产怪石之崎嵚。想斤削于天工，纷委积于地灵。诚谲诡而莫测，善韬晦其神情。怀丽瑰而有愿，偕胜友而幽寻。 跋涉岩坞，咨询居停，有良工之能虑，无神物之藏形。瞭若窥乎重壤，意则洞乎杳冥。鉴磊砢而深入，启封固之重扃。比玉人之治璞昆吾，拟淘师之披沙鄱汀。 于是剔涤劈积，奇光呈露。俨水（冰）玉之齐辉，亦星云而并嫮①。大则立于庭前，友花竹而成趣；细乃置诸文几，偕琴书兮在御。恒静意以流观，每同人而指顾。宛层峦兮置身，恍洞门兮飞步。 而乃有客咥咥，核实其说，士为养邃，誉闻掀揭，物必见奇，名不磨灭。是故雀取缄印，于斯何与？龟取负图②，视兹有别。谁迎桴而鼓角口口（“鼓”下加“角”、“鼓”下加“同”）③？孰浮泗而磬音清绝？固肤寸而弗传吐云，抑盈尺而何尝孕月？既非启母④成形，亦不望夫表节。何处乎尔？赠君怡悦。 噫嘻，呜呼！客亦知其姿状之不可以端拟乎？历历累累，密密疏疏，亭亭直上，落落横铺。依稀乎金楼玉署，仿佛乎员峤、方壶⑤。烟墟月道，莫测其谁何鬼斧；黛堤紫殿，乌知为几许神图。或供揖以招，或伛偻以锄，或狞骁之蹲，或老僧之趺。能为虎豹之变，亦可牛马之呼。偏喜瘕症之陋，反爱瘿瘤之都。诚形奇而状变，难仆数其万殊。至于态幻姿灵，尤难指悉。沉沉夜月，姑射仙来；垂垂朝露，九嶷人泣。相面而灵均憔悴，相背而曼倩⑥欹佚。近数而罗绮千缕，远观而云霞万色。岭断山连，绣谱金针；星穿月漏，文心缔密。风雨则龙螭骤起，烟云则雕鹏矫翼。言不尽其形之所肖，笔难穷其意之所适。 客谓不然，以用为贵。既无五色之可炼以补天，亦无九光之可铸以镇地。非比关和玉府贮以为利，非堪搏拊伶人借以为器。上之天姬支机不济，赠之佳人捣练亦弃，徒取适观，虚名安俾？呜呼，客何惘惘，胡不远想？士惟无为为斯奇，物为不用用乃广。其为物也，孕精乎无极之端，胞胎乎混沌以上。椟岳渎而韫藏，宅高深而俯仰。不因日月为推迁，无邀知己之识赏。质则坚刚而有不屈之疆（强），性则玲珑而如大愚之象。比花绰约，不妩媚以开谢；如云崒嵂⑦，不飙飓而消长。尺寸而千里百里之广袤，一拳而九垓八埏之浩荡。诚物质之特隆，亦笃生之无两。难与一二俗人言，允矣君子之所养。试观火焰炯炯，不扑而然（燃）；水痕溶溶，不扬而清；金质锷锷，不冶而就；水势簇簇，不溉而生。土阜垒垒，雉堞森森。于是端凝而坐，春风争笑花而啼鸟；静镇以扶，夏气绝嘬蝇而飞虻。皎洁以临秋水，影鱼藻之可玩；坚刚以耐冬寒，凝霜雪而逾莹。体贞四时，德备五行，皆安危之素定，何邪正之相撄？惟素心之静对，历寒暄而无间。无巨细之可遗，弗妍媸之敢慢。彼以骨干为要盟，吾于神明为赏鉴。庶几是现是隐，殆亦即真即幻。 客大欢忭，唯焉诺焉，乃作歌行，复为颂篇。歌曰：“何尔物之粹精兮纯乾？伊谁之缔造兮形亿千？韫藏于深深兮全尔天，发越为大文兮缀邱园。佥以为丑石兮丑斯妍，与居为侣兮同坚愿。言不磨磷兮万斯年。”颂曰：“惟禀孔坚，得刚最先。不靡不柔，贞启元元。惟姿孔廉，受采如嫌。不淄不垢，白尚玄玄。惟实孔变，不幅不边。磈礧华岱，圜阓垓埏。惟寿孔延，不萎不迁。人具尔慕，世具尔瞻。” 试一歌而再颂，遂枕石而午眠。忽遇老人，皓首修髯，神姿玉骨，峨博翩翩。笑谓余曰：“子非知己，何费言诠？欲我之点头，须得些子于祗园，徒拜我之米芾，何如乐其乐之子渊⑨？惟有鳏之与我居，而留侯⑩之从我乎辟谷，庶几相怜。”余急揖而询所处，则江南之宣；再揖而询所生，则盘古之前。
校 注： ①嫮（hù）：美丽、美好。 ②龟取负图：相传龙马负图、神龟负书，指河图洛书。 ③口口[“鼓”下加“角”、“鼓”下加“同”]（音zhēng chuān）：拟声词，清脆洪亮。 ④启母：“母”，康熙志误刻为“毋”。启母石，相传夏启母涂山氏化为石，在嵩山。 ⑤员峤、方壶：古代传说中的仙山。典出《列子·汤问》。 ⑥灵均：即屈原，字灵均；曼倩：东方朔，字曼倩。 ⑦崒嵂（zúlǜ）：高耸险峻。 ⑧磈礧（wěiléi）：山石嶙峋、突兀不平。 ⑨子渊：即颜回，字子渊，孔子弟子，安贫乐道。 ⑩留侯：即张良，今河南郏县人，秦末汉初杰出谋士、大臣，封留侯，晚年好辟谷之术。 | 
发表于 2026-10-18 1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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