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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公馆和杨虎楼今昔
“每个人物都是一部史书，他们经历过的故事和居住过的建筑和街巷，让百年的历史变得真真切切。”（中国科学院院士、同济大学教授郑时龄语）说起原淞沪警备司令杨虎，他的一生跌宕起伏令人唏嘘，性格复杂多变难以捉摸，留给后世无尽评说与揣测。正如他名下的两处宅邸——上海环龙路63号杨公馆和杭州西湖杨虎大楼，一处曾见证民国政要的往来风云，让人津津乐道，如今已随城市变迁而消逝得无影无踪；一处矗立于西湖孤山之巅，琉璃飞檐，巍峨雄伟宛如宫殿，他为何花巨资建造，又为何从未入住一宿？真的让人捉摸不透。
杨公馆：政要云集，终成记忆 杨虎在上海拥有多处房产，其中西爱咸斯路（今永嘉路）顾家弄19号杨公馆是其主要宅邸之一。1927年4月，杨虎出任上海警备司令后，租住于此，后于1934年以“杨啸天堂”名义正式购置。这座仿西班牙式花园洋房，不仅是杨虎的私人居所，更在近代历史中扮演了多重角色。 1935-1937年，此处作为军统上海站的秘密联络点，由杨虎夫人陈华管理，用于情报传递与特工调度。淞沪抗战期间国共实现合作，杨虎将该处地下室提供给潘汉年的八路军驻沪联络处使用，并设立秘密电台。杨虎每日派遣青帮弟子巡逻，遇日伪搜查即鸣笛示警，为中共地下工作提供掩护。1941年日军占领租界后，此处被“梅机关”（日本特务机构）强占，改为特工训练所。抗战胜利后，房产重归杨虎名下。1951年该建筑被华东公安部接管，1955年移交上海中国画院使用。2003年，此处被列为徐汇区登记不可移动文物，挂牌“永嘉路580弄19号民国住宅”。如今，这座历经风云的建筑已成为某外资设计公司的办公场所，昔日的暗流涌动，终归于平静。 1931年，杨虎搬到田淑君居住的环龙路63号（黄浦区南昌路59号，现科学会堂思南楼）。环龙路以法国飞行家环龙（Vallon）命名，他于1911年5月6日在上海江湾跑马厅进行飞行表演时，因飞机引擎故障不幸遇难。1914年法租界扩张，大兴土木，修筑马路，其中与顾家公园相通的那条路被命名为“环龙路”。1943年汪伪政权接收法租界，将陶司斐而路和环龙路合并，改名为南昌路。南昌路东起重庆南路，西至襄阳南路，全长1.7公里左右。 民国时期的环龙路是“藏龙卧虎”之地，陈其美、陈独秀、毛泽东、吴稚晖、陈铭枢、王晓籁、虞洽卿、徐悲鸿、巴金、林语堂等都在环龙路居住或工作过。1916年6月，孙中山租用环龙路63号（南昌路59号）作寓所，马路对面就是中华革命党执行部，这样方便他与朱执信、廖仲恺等商谈革命工作。1918年夏孙中山才迁往莫里哀路29号（香山路7号，现孙中山故居）。后来，杨虎把环龙路63号做了自己的公馆，不料竟引起国民党人的非议： 中山先生在沪，原住环龙路44号上海执行部对面63号的房子内。后来，许崇智买了香山路的房子送给他住。因革命工作需款，中山先生曾把此屋押给银行，本息累计，无力赎回，后赖国民党海外支部发动华侨募款赎回。因此，后来外传此屋是由华侨购赠的。至于63号那所房子，后为杨虎作价购为自己的产业。党人知道了都表示不满，认为应该让给中央党部，为孙先生留一纪念。 [2] 环龙路63号靠近环龙路、马斯南路口，系一幢坐北朝南的灰色法式假3层洋房，每层各有两大一小3间，底层和二层各有一个椭圆形拱门式阳台。楼上为办公室、书房、卧室，楼下客厅、餐室、会客室，南面有砖墙，另外三面围竹篱笆；前院的方形草坪软若碧毯，可以打网球。 杨虎将此处作为公馆后，因其权势，法租界在此设越南籍巡捕岗亭，戒备森严。据杨虎的侄子杨克荣回忆： 在环龙路杨公馆内有电话直通巡捕房和司令部，公馆门口除门卫外还有法国人所设的岗亭，因环龙路属法租界，站岗人是安南人（即越南人，当年为法国奴役），全副武装、手持长枪、腰佩长剑，日夜轮流站岗。杨司令每天去司令部时，除自己和随身副官坐美产林肯牌轿车外，还有三四位保镖人员乘吉普车跟后。每从公馆一出门，家庭副官即打电话通知司令部宪兵营，说是“司令官来了”，宪兵营立即列队洋鼓洋号迎接。杨司令每次回公馆时，环龙路、马斯南路上便衣警察起码有十余人护卫。[3] 杨虎十分好客，与军政要员、青帮大亨及文化名流（如蔡廷锴、杜月笙、张发奎、吴铁城、毛森、梅兰芳等）交往甚密，他们经常到环龙路杨公馆会聚。杨公馆成为当时上海政商社交的核心场所之一，见证了诸多历史事件，特别在1949年营救民主人士张澜、罗隆基的行动中，杨公馆成为解放军接应张、罗的秘密地点，发挥了关键作用。后来杨虎叛国，杨公馆被没收。 上世纪90年代开始，上海围绕着“旧区改造”“市政基础建设”“浦东开发开放”，加快城市建设。2001年，在杨公馆原址上落成科学会堂思南楼9号，高16层，总建筑面积17800平方米，其竖向玻璃体造型犹如远航的风帆巍然耸立，象征着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杨虎在静安区南阳路145号还有一处宅邸，系青帮大亨杜月笙于1936年送给杨虎的。此房产规模宏大，主楼建筑面积2180平方米，公馆内设有秘密会议室、军火库。1955年被国家没收，先后用作机关办公用房、干部宿舍、街道工厂、集体宿舍、静安区少年宫分部。1992年因白蚁蛀蚀严重，经市文管委评估后批准拆除。原址上现建成1788国际中心（其中一部分）。杨公馆仅存的一株杨虎手植广玉兰，目前已移植到静安公园内（有标识牌说明）。
杨虎楼：从私宅到“纸库”的蜕变 杭州西湖孤山上的杨虎楼（又称“青白山居”），是抗战前杨虎建造的私人别墅。从建成至今，杨虎楼经历了从私人豪宅到民主同盟办公楼，再到浙江话剧团诞生地，最终成为浙江图书馆古籍修复“中央纸库”的转变历程。 1936年4月，杨虎担任淞沪警备司令部司令。5月，便迫不及待拿出7万元法币在孤山造别墅。杨虎与设计建造该楼的工程师胡钊签订了一份有15页厚、包括80项内容的《杭州湖边博爱堂住宅工程合同和章程》，限定8个月完工，误工期每天罚洋50元。合同第一项内容确定了“本工程之用意”： 本工程用意在宣传“博爱”二字，故有纪念性质，与平常之住宅工程不同，承揽人建造此工程时，须以坚固永久为要旨。 显然，杨虎建造此楼的用意不是为自己造一座式私人别墅，而是与众不同的坚固永久的纪念性建筑。有人猜测，杨虎楼取名从“博爱堂”到“青白山居”有其难言之隐： 杨虎也不敢公开称自己的别墅为宫殿，在动工之前，他只是为自己的西湖别墅取名为“博爱堂住宅”。他试图用“博爱”两字来掩饰自己的赫赫野心。 至于这座被杨虎命名为“博爱堂”的别墅，后来怎么会被叫成了“青白山居”，至今还没有人提供令人信服的史料。有人说:“杨虎以‘月白风清’之意，命其名为‘青白山居’......”[4] 笔者以为取名“博爱堂”，是杨虎试图炫耀自己早期追随孙中山的革命经历及“博爱”思想的某种标榜，从而赋予私人别墅以公共纪念的意义。建筑落成后，别墅却更名“青白山居”，这一名称变更意味深长。它既可暗示其主人对党国的忠诚（国民党党旗为“青天白日旗”），又通过政治符号标榜其正统性；而“山居”二字低调含蓄，不像宫殿式别墅那样张扬，更符合民国政要“隐于朝野”的生存哲学。 1937年2月，杨虎的别墅建成，建筑坐北朝南，俯视湖山，显得典雅雍容，气势非凡。主楼正门楼上题写“青白山居”四字，侧门则显示主人的印记：门额上有一个虎头，门框两旁雕刻着白羊。别墅规模宏大，地面有三层、地下也有多层，共有楼房18间，礼堂1间，平房3间，地下室5间，占地面积达4.651亩（约3100平方米）。建筑采用琉璃彩绘、歇山屋顶、斗拱飞檐等传统宫殿元素，外观宛如云端上的宫殿。这座楼外表光鲜，里面却没装修过，杨虎也从未入住过。 民间有传言，一说杨虎本想在宁国买地造屋，退休后回故乡养老，受人蛊惑，才花7万块钱在西湖买地造别墅。在这之前，杭州市长周象贤与杨虎因买枪未成怀恨在心。西安事变后，蒋介石到西湖散心，不料周竟有意引导蒋至别墅前，当蒋问起“此房是何人所建?”周趁机告之，结果兴起一场风波—— 蒋闻此言颇为震怒，立即吩咐：“没收!娘妈十皮，给游览西湖派用场。”如此一问一答被护蒋出游的侍从室主任钱大钧所闻（钱与杨虎友善），追随抵沪时即将上述情况密告于杨。当时，杨甚惧该房真的没收，并非惜于财产，而是有损名声。正当此时，杨的老友山东省主席韩复榘因事到沪谒蒋，抵沪后常与杨虎相伴，杨乘间以蒋游西湖事告韩并求缓颊。韩在谒蒋后闲谈中有意谈及党国元老近况，并触及杨虎别墅一事说：“党国元老，戎马一生，如今筑一住所，亦不为过”云云，蒋为之解颐，终未对杨苛责。[5] 二说听人介绍这么漂亮的别墅是杨虎的，蒋介石面露不快之色。据陪侍船上的侍从室秘书高传珠回忆，蒋介石还说:“啸天是太讲排场了吧。怪不得上海那边有同志向我反映说啸天为接待梅兰芳一次开豪宴十桌，山珍海味，挥金似土。为迎接他的从安徽宁国乡间来的老头子（青帮）钦晓天，啸天又在粤雅大酒楼大摆宴席，包下舞台200个好座位。他哪来的那么多钞票？”言语中不加掩饰地流露出对杨虎这个昔日拜把兄弟的反感与不满。杨虎闻讯，情知不妙，从此放弃住进别墅的打算。 抗战胜利后，杨虎也没有入住别墅。经过调查知道，当年的杭州自来水厂供水压力低，一直无法向山顶上供水，水的问题不解决，居住自然也就成了难题。 1949年5月3日杭州解放，杨虎楼成为中国民主同盟杭州市分部临时工作委员会的办公楼，但使用时间不长。1949年12月26日，浙江省文工团在杨虎楼一楼大厅举行成立大会，整座建筑成为省文工团团部（包括电影放映队队部和文工团员的宿舍）。不久，浙江省文工团更名为浙江话剧团，并在团部排演老舍的《西望长安》等话剧，因此杨虎楼也成为浙江话剧团的诞生地。 1953年，中央人民政府政务院机关事务管理局以7亿元人民币（当时为第一套人民币，1万元相当于1955年第二套人民币的1元）的价格将别墅收购为国有。浙江图书馆提议将其用作珍藏文澜阁《四库全书》的库房，理由是该楼为钢筋水泥结构有利于防火，且位于山顶空气干燥有利于防霉。经浙江省政府批准后，杨虎楼变身为藏书楼。 1986年，因建筑年久失修出现楼面下沉、屋顶漏水等问题，省政府拨款100多万元进行全面整修，历时三年多。整修期间，《四库全书》等14万册珍贵图书暂时转移到大学路场馆，1989年4月工程完工后搬回。2002年浙江图书馆曙光路新馆建成后，《四库全书》迁入新馆善本书库，结束了杨虎楼作为主要藏书楼的历史。 近年来，杨虎楼的三层阁楼上悄然建立了“浙江省古籍修复材料中央库”（简称“中央纸库”），收藏了207种、63万张来自全国各地的古法手工纸，包括许多已经失传的纸张类型。这些纸张不仅用于古籍修复，更成为保存中国传统造纸技艺的“种子库”。 从私人宫殿到文化宝库，杨虎楼的百年变迁折射了中国社会从民国到当代的深刻变革。这座建筑不仅承载着民国政坛的恩怨往事，更成为当代文化保护事业的重要载体，其历史价值和文化意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不断丰富和深化。 （文/吴云驾）
参考资料： [1]张云:《潘汉年传》，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 [2]陆坚心、完颜绍元：《20世纪上海文史资料文库》（1）， 上海书店出版社1999年版。 [3]杨克荣：《杨公馆见闻琐忆》，《宁国文史资料》（第五辑），1992年版。 [4]张学勤：《杨虎为何在孤山建宫殿式别墅》，《浙江档案》，2006年4期。 [5] 杨兆庆：《杨虎官署见闻记》，《宁国文史资料》（第五辑），1992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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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0-5 1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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