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脊背

Jack留 · 发表于 2026-6-15 21:56

父亲的脊背是弯的。

不是因为老，是让重担压的。

天还没亮，他就出门了。一根竹杠扛在肩上，绳子两头垂着，晃晃悠悠地往山里去。那是去“扛棒棒”——把别人砍好的木头从山上背下来。山路窄得只容一人过，石头硌脚，雨水打滑，他赤着脚走了几十年。

后来不扛木头了，改拉毛竹。毛竹比人长两三倍，用一根主竹搭在肩上，从竹林里往外拉。竹梢拖在地上，沙沙地响，像一条青蛇跟在后面。我小时候跟在他身后走过一次，看他歪着脖子，竹筒压在肩窝里，汗顺着脊沟往下淌。走了两里路，他歇了三次，每次都把毛竹靠在路边的石坎上，蹲下来喘口气，再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

夏天的竹林闷得像蒸笼，蚊子成团地围着人转。父亲砍竹子的时候，只穿一条短裤，身上抹一层风油精，竹枝落在背上，沾着汗，痒得钻心。他不管，一刀一刀地砍，砍倒了再剔枝、截断、捆好，一捆几十根，从山上拖下来。

砍下来的竹子要“做毛料”——就是破成竹片，削去竹节，码整齐了卖给竹器厂。这个活可以在家里干，院子里堆满了竹子，他从早到晚坐在小板凳上，左手扶竹，右手握刨，一下一下地推。竹屑飞得到处都是，落在头发里、衣领里，连耳朵眼里都是。他偶尔停下来，把刨子往大腿上蹭两下，继续推。那声音我到现在都记得——“嗤——嗤——”像日子一样漫长而单调。

农闲的时候，为了增加家庭收入，他又去高山上种宁前胡。那是一味有名中药材，要种在山顶坡地上。翻地、起垄、播种、除草、施肥，一样不能少。秋天挖的时候最累，一锄头一锄头地从土里刨出来，抖掉泥，剪掉枝丫，装进蛇皮袋，一袋一袋从山上背下来。有一年宁前胡价钱好，他卖了七八千，高兴得喝了二两白酒，说今年过年可以孩子买件新衣服缴纳学费。

我那时候不懂事，觉得这些都是天经地义的。

直到有一年暑假，我跟他去山上背柴。他给我捆了一小捆，自己背了一大捆，差不多有我三倍大。他弯下腰，我把柴架到他背上，他用绳子勒紧，猛一挺身，站起来走了。我跟在后面，空手走都气喘吁吁，他背着那捆柴走得稳稳的，扁担在肩上吱呀吱呀地响。走到半路，他突然停下来，把柴靠在土坎上，说：“歇一下。”我看见他的肩膀被扁担压出一道深红的印子，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他抽了根烟，没说话，眼睛看着远处的山。

那山他爬了一辈子。

后来我考上大学，工作了，在城里安了家。每次打电话，他都说：“忙你的，别惦记我，身体好着呢。”去年秋天我回去看他，发现他的背更弯了，走路要扶着门框，肩膀一边高一边低，那是被扁担压了几十年的样子。院子里还堆着几捆干毛竹，他蹲在地上慢慢地破开，但“嗤——嗤——”的声音还在。

我说别干了，他又不听。

他就这么一个人，闲不住。土地和竹子像是长在他身上的，离了这些，他不知道怎么活。

那天晚上，我帮他贴膏药。他的脊背像一张弓，皮肤粗糙发黑，肩胛骨那里有两块厚厚的茧子，硬得像石头。膏药贴上去的时候，他“嘶”了一声，又马上说：“不疼不疼。”

我鼻子突然一酸。这双肩，扛过木头，拉过毛竹，背过柴，挑过粪，撑起了一个家，养活了我们两个孩子。可他从来没喊过一声累，没说过一句苦。他不懂什么叫父爱如山，他只知道，肩膀上扛着东西，就不能弯腰。

我的父亲，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

他的脊背是弯的，但在我心里，他永远是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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