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将思念化作一块方塘 清明，从祖母坟茔归来，未见母亲，心倏然一松。遂复购祭祀物，欲凭吊外婆。一路疾奔，恐途中撞见母亲。 外婆仙逝已九载。这些年，我从未至她坟茔，更不曾清明给她焚过纸，唯七月半，会至郭外觅一处空旷地，将携来的纸钱焚化，以此寄托对她的哀思。 不多时，便至村西外婆坟茔，天幕湛蓝高远，大地将宁静都倾注在了这片山峁中。四野静寂，几只白蝶振翅于地泡的花丛中，翠绿的樟树与碧色的茶园将坟茔环绕。我缓缓俯身，将手中标祀插在外婆那已满是纸标的坟头，春风携暖意拂过脸颊，同时也将标祀顶端的白色长条纸吹得飒飒飘扬。倏忽，我对来此凭吊之人，心生妒慕。 二0一五年五月中旬，惊闻外婆大腿骨折，我于次日便赶回了老家，只见她仰面躺在一张褐黑的木床，她双眸紧闭，气息微弱，瘦削的脸上布满菊花瓣似的皱纹。细长的输液管如一根白色的藤蔓，自蚊帐顶端垂至床沿。逼仄的室内弥漫着丝丝缕缕的膏药味，那药味如针，针针扎在心间。明亮的阳光经窗棂剪裁，静静地铺在她那张蜡黄而松弛的脸上。九十高龄满头银发的外公正蜷在轮椅上小憩，我正欲退出，忽见外公睁开惺忪睡眼，迟疑半晌，他向我问道：“你是哪个？” “云革！我是云革！”我俯身在他耳边扬声说道。 啊！云革啊！”他张着仅剩几颗门牙的嘴，半晌才合上。我们的说话声惊醒了熟睡中的外婆，她虚弱地问道：“是云革回来了啊？” 我哽咽着应了一声，旋即轻轻握住她伸出褥外的那只枯瘦的手。记忆倏然回到，曾与母亲商议将外婆接到上海治眼睛，换来的却是她的呵斥。“这不是你该烦的神！”如今，望着躺在床上，因骨折而只能卧床保守治疗的外婆，昔日的无力感，再次向我袭来。 外孙是外人，是菜根，可我的基因里，分明也流淌着外婆的血脉，我们之间，岂能被一个“外”字所隔开。 暮色将至，村口的油菜荚早已饱满，细小的籽粒终迎来成熟。于它们而言，成熟是迈向生命的末端，也是新生的开端。生命恰如此，一茬茬饱满后零落，又一茬茬零落后重生，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正值农忙，照料外婆的担子就落到我的肩上。痛觉使外婆食欲骤减，为给她补充营养，三餐我均细心烹调：小米粥、绿豆粥、红豆粥，鲜榨苹果汁、去核的樱桃汁、香蕉酸奶、紫土豆泥等。经美食加持，外婆晦暗的面孔渐渐泛起红润，然痛觉依旧未减，每每外婆被疼痛惊醒，发出“哎哟！”声罢，她会立即掀起被角，将睡裤捋至痛源，蹙眉对我央道：“快给我贴一张膏药吧！太疼了！”闻此，我只得颤抖地将膏药贴于痛源处。 时值五月，外婆依旧拥厚衾而卧，遂买来一床蚕丝被。当轻柔的蚕丝被覆在她身上时，我的心也随之舒展开来。一周有余，当医生再次见到她时，眸光一亮，疑惑道：“你搞什么东西给老人家吃的啊？几天不见，老人家气色好多了，看来是走不掉了。”遂启程回上海。因整日忙于冗事，闲暇才会向母亲问及外婆近况，“蛮好的，蛮好的，不用担心。”母亲每次都笃定回答。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因长期卧床，外婆的背脊竟长了褥疮。随着时间的推移，外婆的断骨并无愈合迹象，食欲也每况愈下，逐渐露出下世光景。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五日，外婆那盏生命的油灯在燃烧八十七载后渐次熄灭。惊闻外婆长逝噩耗，我立即乘车前往长途客运站。市场距客运站仅一刻钟车程，那一日，我却觉得无比漫长。随着大巴缓缓驶入内环高架，又循延安高架向西前行，鳞次栉比的高楼被抛掷身后。这座城市的繁华，高耸云端的楼宇，外婆这一生都无缘得见。她的一生，皆徜徉在皖南郎溪的小县城。 西边的天宇，悬着一轮硕大的斜阳，它像渐次失去温度的火球，缓缓地坠至地面。夕光无力地洒进车内，寒凉早已渗透于心。我擦了擦暖气凝结的车窗，眼前依旧模糊。 车至浙江湖州地界，父亲来电：“你到哪了？怎么还没有到家啊？你外婆马上要进棺材了！” “不能再等等吗？”我惘然道。 “那哪能等啊？时辰都算好了！” 我正欲说些什么，听筒里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竹和亲人的哀号声。我如鲠在喉，浑身微颤。 窗外，如墨夜色被昏黄的路灯撕裂，闪着忽明忽暗的光晕，似在奏响一曲哀乐。昔日与外婆那些温馨画面，在这寂寥的夜色忽隐忽现。 三十多年前的暮春，村径旁一株苍老褐黑的槐树下，一群儿童正争拾着被竹竿敲落在地的槐花。此时，村径土坡一老妪佝偻着腰，背脊揽着绳套，双手握着板车把艰难前行。一儿童见状，立即奔去帮着推车。车至坡顶平坦处，儿童对老妪说道：“想吃东西了。” “想吃你去买。” “没的钱！” 老妪听闻，忙止步，从裤袋掏出一方素巾，将其摊于掌心，将一张角币放于儿童掌心。并温和地说道：“拿好了，别搞掉了。”那儿童攥紧钱，一溜烟向村中小店飞奔。将一声稚嫩的童音“好！”丢在身后。 当年，那个儿童就是我，给我一角钱的老妪，正是我的外婆，这段温馨的过往，是外婆留存我脑海中最初的记忆。 时值九岁，外婆欲起新屋，屋基离我家仅百米之遥。我放学归来会攥紧一条麻袋，将周遭散落的瓦砾拾起并归拢于外婆屋基。数日后，这些瓦砾连同蓬勃如春的光阴被夯进土墙。残缺的命运再次焕发新生的力量。 一月有余，外婆的新屋立起。一方明净的玻璃覆于堂屋中央，灿灿的阳光如天光倾泻，将屋子瞬间点亮。与卧室相邻的墙体开一小窗，空气、光阴汩汩流动。 金秋，夏日锋芒像一锅沸水渐次冷却，村西的黄土地里氤氲着丰收的喜悦，绿茵茵的花生叶下土层藏着一颗颗饱满的果实，收花生正当时。农户会借助铁耙或徒手拔的方式来收花生。前者遗落在土层的花生少，后者，农户会用铁耙将土板结的土再翻一遍，将藏在熟土层的花生拾起。 彼时，我会肩扛小铁耙、手提小菜篮去地头拾花生。一次被外婆撞见，她央我：“小云革，你下次再去，记得喊我一个。” 翌日，晨曦微露，我与外婆赤脚行于乡村柔软的小径上，身后是一串串相邻又清晰的足迹。至地头，若接连翻不出花生便立刻更换地头。每一耙下，皆藏于发掘的喜悦。拾得饱满花生会连连惊呼，遇瘪壳、发芽、霉烂花生亦会怅然若失。运佳，早饭前可拾两斤左右，拾而不得就起歪念——偷拔农户的花生。外婆见状立刻呵斥我：“别人的东西不要去弄。” 初冬，外婆藏蓝色围裙下就藏起火坛。天至寒，晚饭毕，外公会在堂屋拢一堆火，众人便前往烤火。遇火灭，浓烟四散，咳声不绝，外公躬身将一根自制的吹火筒凑至火堆，旋即，猛吸一口气再用力将气吐出。顿时，满屋烟雾缭绕、火星四射，携炙热温度的火星，倏然落至发梢、身肩、心眸。半晌，一声“轰隆”声毕，火焰瞬息燃起。我们簇拥在火堆旁嗑着瓜子，在长辈尘封的故事里神驰遨游。炽热如红绸的火焰，在众人面前舞动，驱散身心的寒冷，也将笑敛藏于心里。 待火光渐次黯淡，众人起身回家。木门被外婆拉开发出“吱扭”声响。屋外朔风凛冽，沾染寒气的犬吠钻入耳膜。一轮满月倚苍穹而悬，溶溶月色铺满槐树、竹林和村径。“好好地哦！门朝（明天）晚再来烤火！” 外婆呢喃音，缓缓没入清辉之中，通身暖意久久未散。 酷暑，我依旧身着长衫。外婆借“给外孙蜕壳”的习俗，名正言顺给我买来两套鲜亮夏装。假期将尽，临行去宁国技校报道前夜，她的身影出现在门前小径，余晖将她的身形勾勒悠长。至屋内，她将藏于围裙下的蜜枣、白砂糖递到我手中，温和地对我说道：“小云革，你把这个带到学校里去，晚上下课了化糖水喝。”一九九七年的九月，那两套鲜亮夏装，被校园里的阳光和空气镀了一层香甜。 除夕，村郭爆竹声此起彼伏，外婆邀我一同拾爆竹壳。她负责装袋，我负责拾。至晚，我将拾得的爆竹壳都给了外婆。 仲夏，临行返沪前夜，外婆送来一袋花生米。到沪，打开口袋，惊见袋中夹着许多小土粒和花生壳。想着弱视的外婆与九十高龄外公，在昏黄的灯光下，一颗一颗为我剥花生米，身体不由得颤抖。 这些年，我陆续给外婆带回枣红色的帽子、保暖手套、内衣、藏青色羊毛衫、轮椅、榨汁机、鞋袜等物。春节，总会给她一些零花钱，从几十元到数百元。外婆见金额变大，就开始拒收。推辞无果，遂买来土鸡、鸡蛋予我。 不知何时，外婆与外公搬到大舅屋后两间瓦屋居住，曾经栖息之所就此被搁置…… “飞鲤岔路口到了，可有下车的啊？”绵长的回忆被司机扬声的话语忽然折断。遂下车，行至岔路口换乘兄长的车。 倚窗，见残月寒星将村庄、公路雕琢清冷沉寂。橘黄的光晕下，外婆小屋周遭皆是头戴白色、红色和绿色孝布者，这场景显得光怪陆离。茫然举目，小屋内人头攒动，唯独不见外婆的身影。凌晨，寒意从八方袭来。众人皆围坐于木棺一侧烤着炭火，微弱的炭火终不如一拢柴火热烈。此时，惧冷的外婆已没了火坛，她会不会冷？亲人不时将燃纸置入盆中，跪立，念念有词，以此求得外婆的庇护。我抬头仰望寒冷的天宇——一轮残月悬于夜空。昔日，众人围坐烤火之景，又清晰浮现脑海。遂跪于盆前，双手合十，紧闭双目，祈愿外婆在另一个世界能被善待。 晓风残月，几位抬棺人将外婆的木棺缓缓抬出，其后是长长的送殡队伍。霜花如盐洒在硬冷的路基上，这是外婆存于人间最后一次行径，她的足迹被一层薄薄的杉木板隔断。生与死，如此近，近到只有一块杉木板的厚度，却又是那样远，远至我得走完一生方能抵达。 我的脚似灌了铅，难以挪动。村径两侧摆放的烟花在身后腾空而起，倚时四散。残屑犹如往昔携温热火星，再次落在我的发梢、身肩、心眸。沿途寒潭上空浮动乳白色的雾气，那雾白得透明、清澈，像浮动的挽联。风追逐着雾，雾带着眷恋飘摇远去。 至坟地，见外公身着银灰色袄，头戴一顶灰帽，左手持烟，右手拄拐，立在不远的松树下，如一帧油画。母亲、姨妈跪在湿漉漉的黄土地上，膝盖早已洇湿一片，泪水如碎金洒落在地，无从拾起。 在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竹声中，外婆的坟茔孤零零地显现于我们面前。周遭不知从何起，渐渐没了声息。人生亦是如此——从丰盈至凋零，从喧嚣归于沉寂。 归途，见村道两侧燃尽的爆竹壳，依旧整齐地排列着，像是在等待那位老妪与少年将它们一一拾起。然而，患有眼疾的老妪已长眠黄土垅中，往昔的少年已近四旬。 折至外婆生前栖息小屋，见卧室已被舅舅、舅妈们挪空，外婆生前所穿衣物，连同那床尚存外婆气息的蚕丝被，均被凌乱地丢弃在屋檐下。我欲偷偷拾起一件藏青色羊毛衫留作纪念，但却终究未曾伸手，我对外婆的那份思念，最终桎梏于世俗之中。 次年，清明，欲给外婆上坟，被母亲制止。问其何故，母亲叹道：“外孙不上坟。”习俗如山，而思念如风，意终难平。遂独自前往外婆老宅。门已倾颓，墙垣朽败。我用目光抚摸屋内的一切：农具、案几早已被灰尘叠积。墙角还残留着拢火的痕迹，外公自制的吹火筒及昔日的欢愉也无迹可寻。墙体的通风口已被砌起，屋顶的玻璃已被枯枝覆盖，没了天光，黑暗与哀思给我当头一棒。外婆生前所居小屋，可随时向我敞开，她走后，我却连凭吊之处都不曾有。真正的亲情，不在姓氏上，而在血脉和心间那份自然真实的亲挂。 数年后，外婆孤零零的坟茔旁，又陆续立起两座新坟，分别是我的外公与大舅。这不禁让我想起《镰仓物语》中的话“列车通往的黄泉站，月台站满了来迎人的已故者。这哪里是悲剧，这是团圆。”我见过外婆暮年之貌，她却未曾见到我的苍老。倘若真有重逢之日，祈愿我目明心亮。 作家周晓枫在《他就是神骏，他就是猛禽》一文中写道“一个作家只要文字活着，他就是在呼吸，在成长，在兀自歌唱；那些写下的句子如海，永远有自己的澎湃和潮汐。”如今，我写下这些文字，纪念我的外婆——刘明珍，立下一座独属于她的纪念碑。不奢求这些文字有着如海般的潮汐与澎湃，但愿它们能将我的思念化作一块又一块的方糖，含在嘴里，融进心里，埋进时光里。
| 
发表于 2026-4-3 18:0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