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错（5）

暮雪之声 · 发表于 2026-1-16 10:54

第五章河边的诀别

接上一章流言蛮语

徐梦婷一夜没睡。

她躺在冰冷的床上，身上的伤痕，火辣辣地疼。那疼不是转瞬即逝的刺痛，而是带着钝重的余韵，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翻身，都象是有无数根细针在反复穿刺着皮肤，提醒着她昨晚那场屈辱的抽打。但比起身体上的疼痛，心里的疼痛，更让她难以忍受，象是有一块浸了冰水的巨石，沉沉地压在胸口，让她喘不过气。

爸爸的打骂还在耳边回响，那嘶哑的怒吼、带着失望与怒火的眼神，还有鸡毛掸子落在身上时，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惜，都交织在一起，变成最锋利的刀刃，一刀刀割在她的心上。

继母的冷嘲热讽更是如影随形，那幸灾乐祸的语气、轻蔑的眼神，象是附骨之疽，啃噬着她仅存的自尊。还有同学们的指指点点，田小龙得意洋洋的造谣，那些无处不在的流言蜚语，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紧紧包裹，让她窒息。

她蜷缩在被子里，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屋顶，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想起了母亲。

母亲是生她的时候难产走的，她从未见过母亲的模样，家里没有一张母亲的照片，爹也极少提起，仿佛那个给了她生命的女人，只是一段不愿触碰的过往。

她常常在夜里想象母亲的样子，是温柔的眉眼，还是温暖的笑容？可无论怎么想，都是一片模糊的影子，连一丝真实的触感都抓不住。

三年前，继母刘小芹来了。刚开始她对自己还算温和，会给她梳头发，会偶尔给她买块糖吃。

可自从弟弟徐斌出生后，一切都变了。刘小芹的心思全放在了儿子身上，对她越来越疏远，说话也渐渐带了尖酸刻薄的味道。

爸爸一直是疼她的，会在她委屈的时候摸摸她的头，会在刘小芹刁难她时说上几句公道话。可昨天，为了那所谓的脸面，为了村里人的指指点点，他毫不犹豫地扬起了鸡毛掸子，那力道里的失望与愤怒，让她彻底寒了心。

她觉得自己就象是一个多余的人，被全世界抛弃了。

她看着窗外，从漆黑一片，到泛起鱼肚白，再到天边渐渐染上淡淡的橘红。

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可徐梦婷的心，依旧沉在无边的黑暗里。

她慢慢地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拿出了自己最喜欢的一件碎花连衣裙。这是她十二岁生日的时候，爸爸特意带着她去镇上的供销社买的。鹅黄色的底色，印着小小的粉色雏菊，当时她穿在身上，转着圈给爹看，爹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说她像个下凡的小天使。这件裙子，她一直舍不得穿，小心翼翼地叠在衣柜最里面，象是珍藏着最后一点温暖的回忆。

她慢慢地换上连衣裙。裙子有些短了，因为她长高了，裙摆堪堪遮住膝盖，露出纤细的小腿。身上的伤痕透过薄薄的布料隐约可见，象是在洁白的宣纸上泼洒的墨点，丑陋而刺眼。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裙摆，想遮住那些痕迹，却发现只是徒劳。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眸，此刻只剩下空洞和疲惫。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嘴角微微上扬，却比哭还要难看，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茫然。

堂屋里，没有人。爸爸应该去茶庄了，他大概还在为昨天的事情生气吧，继母和徐斌，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作响，象是谁在低声啜泣。

徐梦婷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这个她生活了十四个年头的家。有过短暂的欢笑，有过片刻的温暖，那些爸爸曾经给予的疼爱，是她生命里最珍贵的宝藏。

但更多的是委屈和痛苦，是继母的刻薄，是爸爸整天忙于生意不经意间对她的忽视，是越来越沉重的孤独……

这个家，曾经是她引以为傲的港湾，如今却成了让她窒息的牢笼！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她转过身，走出了家门。

初春的早晨，空气里带着刺骨的寒意。徐梦婷穿着单薄的连衣裙，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冷风顺着领口钻进衣服里，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身上的伤痕也因为寒冷而变得更加疼痛。她拢了拢胳膊，将自己抱得更紧了些，却依旧挡不住那深入骨髓的冷。

路上，偶尔会遇到早起的村民。他们看到徐梦婷，都停下脚步，投来了异样的目光，眼神里有好奇、有鄙夷、有同情，还有些人在她背后低声议论着什么，那些模糊的话语象是细小的冰粒，砸在她的背上，冰冷刺骨。

徐梦婷低着头，快步走着，不敢去看任何人的眼睛，只想快点逃离这片让她窒息的土地。

她要去学校。

她要把那两百块钱还给王老师。那笔钱，是她犯错的根源，也是压在她心头的巨石，她必须亲手还回去，才能了却这桩心事。

当徐梦婷拖着疲惫的身躯来到学校，学校里已经有了一些学生。他们看到徐梦婷，都停下了脚步，窃窃私语起来，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落在她身上，让她浑身不自在。

那些目光里的探究、鄙夷、疏远，像针一样扎在她的皮肤上，让她只想立刻消失。

徐梦婷没有理会，她径直走到王老师的办公室门口。

她犹豫了一下，手指放在门把手上，迟迟没有推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王老师温和的目光，那目光里的信任和包容，让她更加愧疚。她怕自己一开口，所有的委屈就会忍不住倾泻而出。

片刻后，她还是推开门。

王浩正在办公桌前，批改作业。看到徐梦婷走进来，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徐梦婷同学，你来啦？”

徐梦婷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从口袋里掏出了两百块钱。

这是昨天晚上，爸爸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后，扔在她面前的，语气冰冷地让她还给王老师，还说他丢不起这个人。

这两百块钱，带着爹的怒火和失望，也带着她最后的尊严，被她紧紧攥了一夜，纸币边缘都有些发皱。

她把钱放在桌子上，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王老师，这是您的两百块钱。我还给您。”

王浩看着那两百块钱，又看了看徐梦婷。他发现，徐梦婷的脸色苍白得吓人，象是一张薄薄的纸，风一吹就会碎。眼神也空洞得可怕，没有一丝神采，象是失去了灵魂。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那种不安越来越强烈，象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徐梦婷，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王浩放下手中的红笔，关切地问，“是不是还有人在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校长已经澄清了，过段时间大家就忘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徐梦婷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要让人心疼：“我没事，王老师。谢谢您。”

她没有多说什么，也不敢多说，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忍不住哭出来，怕自己会舍不得离开。她转身就朝着门口走去。

王浩看着她的背影，那背影单薄而孤寂，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诀别意味。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不行，待会儿要跟江霞同学打声招呼，让她看紧点徐梦婷，千万不能让她出事！”

王浩喃喃自语，他打算批改完这些作业就私下去找江霞嘱咐一下。

这个时间，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同学。

当徐梦婷慢腾腾地来到教室，好友江霞一眼就看到她，立刻跑了过来，脸上带着担忧的神色，关切地问：“梦婷，你怎么才来？你没事吧？脸色好差，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徐梦婷看着江霞，看着这个一直陪着她、护着她的好朋友。江霞的脸上满是真诚的担忧，眼神清澈而温暖，象是黑暗里唯一的光。她的眼泪又忍不住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她伸出手，轻轻地抱了抱江霞。她想把江霞的温暖，把这份珍贵的友谊，永远记在心里。

这个拥抱，是感谢，也是告别！

“江霞，谢谢你。”徐梦婷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

江霞被她抱得一愣，随即笑着拍了拍她的后背：“跟我客气什么呀！我们是好朋友嘛！是不是还有人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帮你骂回去！”

徐梦婷松开她，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不舍和眷恋。她多想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多想能和江霞一起，实现她们的约定，一起读高中，一起考大学，一起看看外面的世界。可是，她知道，自己再也做不到了。

“江霞，我有点事，要出去一下。你好好听课。”

“好啊。”江霞点点头，没有多想，笑着说，“你早点回来，第一节是数学课，李老师要讲新课呢，可有意思了。”

徐梦婷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深深的遗憾。然后转过身，朝着教室门口走去。

她没有回座位，而是径直走出了教室，走出了教学楼，走出了学校。

她朝着学校附近的那条河边走去。

那条河，是她和江霞经常来玩的地方。春天的时候，河边会开满五颜六色的野花，她们会摘一大束插在瓶子里，放在课桌角；夏天的时候，河水清凉，她们会在河边捉小鱼、摸螺蛳，溅起一身水花，笑得无忧无虑；秋天的时候，河边的树叶变黄，她们会捡各种各样的叶子，夹在书里做标本，互相炫耀着自己的“战利品”。

那是她和江霞最美好的回忆，也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温暖时光。

徐梦婷慢慢地走到河边。

河水清澈见底，倒映着湛蓝的天空和岸边刚刚抽出嫩芽的树枝。河边的野草，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芽，带着勃勃的生机，象是在嘲笑她的狼狈与绝望。

春风吹过，河水泛起层层涟漪，带着淡淡的水汽，拂在脸上，有些微凉。

徐梦婷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石头被太阳晒得有些温热，稍微驱散了一些身上的寒意。

她从随身的小布包里，拿出了一个棕色的小瓶子——那是她昨天晚上在墙角发现的，标签上的字迹已经模糊，只隐约能看清“敌敌畏”三个字。

昨晚被爹打完后，她躲在房间里，看着这个瓶子，心里第一次升起了一个念头：或许，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摆脱那些痛苦和流言，才能得到真正的安宁。

她拧开瓶盖。一股刺鼻的、带着辛辣味的气味扑面而来……

未完待续，下一章两封遗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