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错？

暮雪之声 · 发表于 2026-1-12 20:28

第一章春风里的募捐声

      2001年3月2日，春风裹着皖南特有的湿冷，卷着山坳里漫溢的茶青气，一股脑扑在江虹中学坑洼不平的土操场上。

   晨光懒洋洋地淌下来，泼在灰扑扑的教学楼墙面上，墙头上用红漆刷着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八个大字，早被多年的风吹雨打冲刷得斑驳褪色，边角处的漆皮卷着边，像极了老人脸上松垮的皱纹。墙根下新贴的“普及九年义务教育”标语还透着油墨的新鲜气，和褪色的老字相映，倒生出几分新旧交替的鲜活来。

   初一（2）班的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将窗外的春光晕染得模糊不清。靠窗的位置上，两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头挨着头，正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面前的课桌上，摆着印着卡通图案的塑料文具盒，还有一本摊开的英语课本，封面上的字迹被手指摩挲得有些发亮。

   “梦婷，你听说没？甘南凌川发大地震了，昨晚电视里演呢，房子塌了一大片，好多人都受伤了！”

   说话的女孩梳着两根俏皮的羊角辫，脸蛋被风吹得红扑扑的，正是班里的学习委员江霞。她的声音清亮，带着少女特有的急切，手里攥着的语文课本被指腹捏得皱巴巴的，页脚都卷了边，课本里还夹着一张皱巴巴的明星贴纸。

   坐在她旁边的徐梦婷，正低头用一支磨得圆润的自动铅笔，在笔记本的扉页上细细地画着小雏菊。听到这话，她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白净秀气的脸。柳叶眉弯如新月，杏核眼清澈如水，皮肤是那种养在深闺里的细腻白皙，和江霞被风吹日晒出的健康肤色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是班里的班长，也是整个江虹中学公认的校花。徐梦婷不仅成绩常年稳居年级榜首，家里的条件更是在桥南乡数一数二——她爹徐天久在镇上开的那家“久香茶庄”，是方圆十里都赫赫有名的铺子，不仅卖散装的茶叶，还摆着包装精致的礼品茶盒，光是店里那台能放碟片的DVD播放机，就够寻常人家眼红半天。

   “嗯，我昨晚听我爸提过一嘴。”徐梦婷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内向女孩特有的软糯，像棉花糖般轻柔，“说是八级地震呢，灾情严重得很，新闻里还说，好多解放军都去救灾了。”

   江霞重重地点点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用碎花手帕包着的小布包。她小心翼翼地一层层掀开，里面躺着一沓皱巴巴的钞票，其中夹杂着三张崭新的十元纸币，还有两张五元的，余下都是一元和二元。江霞把钱一股脑摊在冰凉的课桌上，眉眼间扬着难以掩饰的骄傲：“这三张十元的是我爸今早去舅舅家借来的，家里再凑了一些，一共五十块，我要全部捐给灾区！”

   徐梦婷看着那五十块钱，漂亮的杏眼微微睁大，眸子里满是惊讶。她太清楚江霞家的境况了，江霞的妈妈是个哑巴，而且常年卧病在床，连重活都干不了，爸爸江华中早年落下左腿残疾的毛病，平日里靠着走街串巷收废品、蹬三轮勉强糊口，全家都是桥南乡出了名的特困户。这五十块钱，对江霞家来说，恐怕是省吃俭用好几个月才能攒下的生活费，足够买半袋化肥，或是给她妈妈抓几副中药了。

   “你……你爸真肯让你捐这么多啊？”徐梦婷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

   江霞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笑容灿烂得像春日里的暖阳：“我爸说，一方有难八方支援，人家遭了这么大的灾，咱们能帮一点是一点。我妈也点头了，她虽然不会讲话，但昨晚摸着我的头，摸了好半天呢，那眼神，我懂。”

   徐梦婷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密的涟漪。她家境优渥，平日里零花钱从来没断过，买零食、买新文具、买校门口小摊上的明星海报，从来都是眼睛都不眨一下。

   上个月她过生日，爸爸还送了她一部小巧的随身听，羡煞了班里的女生。可江霞呢，连一支新的自动铅笔都舍不得买，用的还是捡来的旧笔杆，笔芯都要省着用，却愿意把这么一大笔钱捐出去。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她的心底缓缓蔓延开来，有感动，有敬佩，还有一丝隐隐的愧疚，像细小的针，轻轻扎着她的心房。

   “梦婷，你打算捐多少呀？”江霞凑过脑袋，满眼好奇地问道，辫子上的蝴蝶结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徐梦婷愣了愣，下意识地摇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上的雏菊花瓣：“我还没想好……等晚上回家问问我爸吧。”

   正说着，预备铃“叮铃铃”地响了起来，清脆的铃声划破了教室的宁静。走廊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几个男生打闹的笑闹声，很快又被上课铃的长音压了下去。

   班主任王浩抱着一摞厚厚的教案，脚步沉稳地走进了教室。王老师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夹克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总是带着温和的笑意，让人忍不住心生亲近。

   他将教案轻轻放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有力地响了起来，透过薄薄的空气传到教室的每一个角落：“同学们，今天上课之前，我要跟大家说一件事。昨天，甘南凌川发生了八级强烈地震，灾区的同胞们现在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房屋倒塌，粮食短缺，还有很多人被困在废墟里……”

   王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能让人瞬间安静下来的力量。教室里原本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渐渐消失殆尽。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集中在他的身上，眼神里满是关切。后排几个爱捣蛋的男生，也难得地收起了玩闹的心思，脸上露出了凝重的神情。

   “国家号召全国人民向灾区献爱心，咱们江虹中学也积极响应了号召，从今天开始，全校开展为期三天的募捐活动。”

   王浩的目光温和地扫过全班同学，最后落在了江霞和徐梦婷的身上，眼神里带着期许：“捐款不分多少，一分一毫都是心意，重要的是这份沉甸甸的牵挂。希望大家能尽自己的一份力，帮助灾区的同胞们渡过难关。”

   话音刚落，江霞就“唰”地一下举起了手，手臂笔直得像一杆标枪，声音清亮又响亮：“王老师，我要捐五十块！”

   “哗——”

   全班同学都惊呆了！

   五十块钱，在2001年的桥南乡，可不是一笔小数目。那时候，村里的代课老师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三百多块，镇上的工人月薪撑死了五百块，这五十块，足够买一袋上好的大米，再添几斤猪肉，够一家人吃上小半个月了。

   就连站在讲台上的王浩，也愣了一下，随即赞许地点点头，推了推眼镜，眼底满是动容：“江霞同学的这份心意，非常可贵。大家都要向江霞同学学习，学习她这份无私奉献的精神。”

   同学们的议论声，像是炸开了锅，嗡嗡地响了起来，此起彼伏。

      “我的天，江霞捐五十块？她家不是特困户吗？这钱是哪来的啊？”

      “肯定是她爸厚着脸皮跟亲戚借的吧？她家哪有这么多闲钱啊，平时连作业本都要正反面用。”

      “江霞也太厉害了吧……换做是我，我可舍不得，五十块能买多少本漫画书啊。”

   徐梦婷坐在座位上，指尖紧紧攥着衣角，新买的牛仔裤被捏出了一道深深的褶子。她听着周围的议论声，心里的那股愧疚感，像是被投入了石子的湖面，荡漾得越发强烈。她看着江霞挺直的脊背，看着她脸上那份坦荡又骄傲的神情，一股不服输的念头，在心底悄悄生根发芽。

   她暗暗下定了决心：我一定要捐比江霞更多的钱！

   至少要捐两百块！

   两百块，对她家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她爸的茶庄里，随便卖出一斤上好的黄山毛峰，就能赚回好几倍的钱。而且，这是捐给灾区的钱，是积德行善的好事，爸爸一定会举双手赞成的。到时候，她要把两百块钱整整齐齐地叠好，亲手交到王老师手里，让全班同学都看看，她徐梦婷也不是小气的人。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是生了根的藤蔓，在心底疯狂地蔓延开来，再也挥之不去。

   徐梦婷一整天的课，都没怎么听进去，老师讲的数学公式、英语单词像是走马灯似的在耳边晃过，一个字都没往脑子里钻。她满脑子都是晚上回家跟爹要钱的场景，想着明天同学们投来的羡慕目光，想着江霞惊讶的表情，连课间操的时候，都忍不住偷偷傻笑。

   夕阳西斜，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放学的铃声终于响了起来，徐梦婷像是被按了启动键的小马达，一把拉住江霞的手，快步冲出了教室。书包上的挂件叮当作响，像是在为她的急切伴奏。

   “梦婷，你走这么快干嘛呀？等等我！”江霞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差点崴了脚，手里的旧帆布书包掉在地上，滚出了几支铅笔，哭笑不得地喊道。

   “我想早点回家，跟我爸说捐款的事！”徐梦婷的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红晕，脚步轻快得像是踩着云朵。

   江霞眨了眨眼睛，弯腰捡起铅笔，拍了拍上面的尘土，看着她迫不及待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那你肯定能捐不少钱。你家那么有钱，我猜你爸肯定会大力支持你的，说不定还会多给你点呢。”

   徐梦婷用力点点头，心里的期待像是春天破土而出的小草，疯狂地疯长起来。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站在讲台上，举着两百块钱，接受全班同学的掌声了。

   夕阳把两个女孩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着映在土黄色的小路上，像是一幅温暖的油画。路边的油菜花开得正艳，金黄的花瓣沾着晚霞的余晖，在春风里轻轻摇曳。

                  ● ● ● ● ● ●

   通往徐家村的小路上，炊烟袅袅升起，混着饭菜的香气和隐约的电视机声，在空气中悠悠飘散。徐梦婷的脚步越来越快，白色的运动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裙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徐梦婷到家的时候，徐天久还没从镇上的茶庄回来。

   院子里，继母刘小芹正坐在小马扎上，择着一篮子绿油油的青菜，旁边的水泥地上放着一台老式的电风扇，扇叶上积满了灰尘。她的儿子徐斌，正蹲在地上，摆弄着一辆掉了轮子的遥控赛车，嘴里咿咿呀呀地哼着流行的儿童歌曲，手里还攥着一根棒棒糖。

   刘小芹今年三十八岁，长得还算周正，只是眉眼间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尖酸刻薄劲儿。她瞥见徐梦婷风风火火地走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从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耐：“放学了？作业写完了吗？一天到晚就知道在外面疯玩，女孩子家的，一点规矩都没有，跟个野小子似的。”

   徐梦婷对继母的冷嘲热讽早就习以为常了。自从三年前刘小芹嫁进徐家，这样的话就没断过。她抿了抿嘴，没吭声，径直绕过院子里的小菜畦，走进了自己的房间，生怕再多待一秒，就要听她念叨个没完。

   她的房间，是家里最好的一间西厢房。房间里摆着一张雕花的红木床，床头挂着粉色的纱帐，还有一个立着的大衣柜，里面塞满了各式各样的新衣服，有县城里买的连衣裙，还有时髦的运动服。书桌上放着那部随身听，旁边堆着一摞漫画书和言情小说，这些都是徐天久特意给她买的，生怕亏待了这个宝贝女儿。

   徐天久对这个女儿，是真的疼到了心坎里。当年徐梦婷的亲妈李佩娟，生她的时候大出血，没来得及看上女儿一眼就撒手人寰了。徐天久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愧疚，这些年，对徐梦婷几乎是有求必应，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给她。

   后来，徐天久娶了刘小芹，又生了儿子徐斌。但他对徐梦婷的宠爱，丝毫没有减少半分。家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总是先紧着徐梦婷，就连徐斌哭闹着要抢，都会被他训斥一顿。

   刘小芹对此，一直耿耿于怀。她总觉得，徐天久把太多的心思和钱都花在了这个前妻生的女儿身上，对自己的亲生儿子徐斌，反而没那么上心。所以，平日里她对徐梦婷，总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但又怕徐天久责怪，也不敢做得太过分，只能暗地里使些绊子，说些阴阳怪气的话。

   徐梦婷在房间里坐了没一会儿，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了徐天久熟悉的脚步声，还夹杂着淡淡的茶叶清香，以及摩托车熄火的声音。她立刻站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爸！”徐梦婷的声音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甜得像蜜。

   徐天久刚走进院子，身上还穿着那件灰色的西装夹克，袖口挽着，沾了点细碎的茶叶末。他今年四十一岁，身材微微发福，脸上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干练，但在面对徐梦婷的时候，那双眼睛会瞬间变得格外柔和。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刚从镇上买的炸鸡腿，是徐梦婷最爱吃的。

   看到女儿，他脸上立刻漾起了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梦婷回来啦？今天在学校乖不乖？有没有被老师表扬啊？”他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看，给你买了炸鸡腿。”

   “爸，我有件事想跟你说！”徐梦婷一把拉住徐天久的胳膊，像只欢快的小鸟，把他拽进了堂屋里，刻意避开了刘小芹投过来的审视目光。她才不要让那个女人听到，免得又来插嘴捣乱。

   刘小芹在院子里，撇了撇嘴，手里的青菜被择得“咯吱”响，嘴里小声嘀咕着：“哼，能有什么事？肯定又是来要钱的，真是个赔钱货，养这么大有什么用。”

   徐天久被女儿拉着，脚步都轻快了几分，笑着问道：“什么事啊？这么神秘兮兮的，还非得躲着你刘阿姨说？”他把炸鸡腿放在八仙桌上，伸手揉了揉徐梦婷的头发。

   徐梦婷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把今天在学校听到的地震消息，还有王老师号召募捐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连江霞捐了五十块钱的事，也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特意强调了江霞家有多困难，捐钱有多不容易。

   最后，她抬起头，看着徐天久，一双杏眼亮晶晶的，满是期待：“爸，江霞她家那么困难，都愿意捐五十块钱呢。我想捐两百块！爸，你能给我两百块钱吗？”

   在徐梦婷看来，两百块钱对她家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根本算不得什么。她甚至已经想好了，等捐了钱，要把学校发的捐款证书好好收藏起来，夹在自己的日记本里。

   可没想到，徐天久脸上的笑容，却一点点淡了下去，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他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没有立刻说话。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院子里的刘小芹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突然尖着嗓子喊了起来，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划过玻璃：“两百块？徐梦婷你疯了吧？你以为家里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天上掉下来的？”

   刘小芹“腾”地一下站起身，端着菜篮子快步走进堂屋，把篮子重重地往地上一放，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几颗青菜滚了出来。她双手叉腰，胸脯气得微微起伏，一双三角眼死死地瞪着徐梦婷，唾沫星子都快溅到她脸上了：“学校搞什么募捐？我看就是那些老师想捞油水，把你们这些不谙世事的学生当冤大头呢！两百块钱，够咱们家买多少斤大米，多少斤猪肉了？够小斌买多少个玩具了？你倒好，张嘴就要捐出去，你是不是傻？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就是，就是，我要玩具！”徐斌也跟着跑了进来，拽着刘小芹的衣角，仰着小脸嚷嚷道。

   徐梦婷被刘小芹这劈头盖脸的一顿骂噎得说不出话来，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像是熟透了的苹果。她委屈地看着徐天久，眼神里满是期盼，希望爹能帮她说句话，能站在她这边，能像往常一样，满足她的所有要求。

   徐天久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神色越发复杂。他看着徐梦婷泛红的眼眶，语气有些犹豫：“梦婷啊，你刘阿姨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现在这世道，人心叵测，确实有些地方，借着募捐的名义中饱私囊。两百块钱，着实有点多了……”

      “爸！”徐梦婷急了，声音都带上了点哭腔，眼眶里的泪水在打转，“那是灾区的同胞啊！他们现在连房子都没有，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新闻里都说了，好多孩子都没地方上学了！江霞她家那么穷，都愿意捐五十块，我们家为什么不能捐两百块？我们家又不是拿不出这钱！”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有些颤抖了。她不明白，为什么一件这么好的事情，到了刘小芹嘴里，就变得这么不堪，为什么爸爸也不站在她这边。

   “江霞家是江霞家，咱们家是咱们家！”刘小芹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又尖又利，“她家穷疯了，想借着捐款博个好名声，让学校多照顾照顾她，咱们可犯不着跟着凑这个热闹！再说了，你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家，一出手就捐两百块，别人还以为你家多显摆呢，指不定背后怎么戳咱们脊梁骨呢！说咱们有钱烧的，不知道低调！”

   “我不是显摆！我是真心想帮灾区的人！”徐梦婷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觉得委屈极了，明明她的出发点是好的，怎么就变成了显摆，变成了傻呢。

   徐天久看着女儿委屈落泪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忍。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递到徐梦婷面前：“梦婷，别闹了。爸给你五十块，你拿去捐了，也算尽了咱们家的一份心意。两百块，真的太多了，爸不能给你。”

   他不是心疼钱，只是觉得，刘小芹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现在村里的人都爱嚼舌根，要是梦婷一下子捐这么多，指不定会传出什么闲话来。而且，他总觉得，捐款这种事，心意到了就好，没必要打肿脸充胖子。

   徐梦婷看着那五十块钱，心里的委屈和失望像是潮水一样涌了上来，瞬间淹没了她。她想起江霞捐钱时那骄傲的神情，想起自己在教室里暗暗下定的决心，再看看眼前这轻飘飘的五十块钱，只觉得无比刺眼。这五十块，和江霞捐的一样多，根本体现不出她的心意，更别说超过江霞了。

   她猛地一甩手，动作又急又快，直接把徐天久递过来的钱打落在了地上。那张五十块的纸币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轻飘飘地落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沾了一点灰尘。

   “我不要！”徐梦婷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股倔强，像寒冬里不肯低头的小松柏，“要么两百块，要么我一分钱都不捐！”

   说完，她转身就往自己的房间跑，“砰”的一声，重重地关上了房门，门板震得墙上的年画都晃了晃。年画里的胖娃娃，正咧着嘴笑，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她的狼狈。

   徐天久看着掉在地上的五十块钱，又看了看紧闭的房门，眉头皱得更紧了。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弯腰捡起那张钱，指尖微微发沉。他知道，女儿的脾气随了她妈，犟得很，一旦认定了什么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刘小芹在一旁，撇着嘴，幸灾乐祸地说：“你看看你看看，都是被你惯的！越来越不像话了！不就是捐个款吗？还敢跟你犟嘴！我看就是欠收拾，好好教训一顿就老实了！”她弯腰捡起地上的青菜，嘴里还在喋喋不休，“女孩子家这么犟，以后谁还敢要她……”

   徐天久没理她，只是烦躁地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疲惫：“行了，少说两句。”

   他心里，其实也有些犹豫。他不是心疼那两百块钱，以他茶庄的生意，两百块钱确实不算什么。只是，他觉得刘小芹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他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借着各种名义捞钱的龌龊事，难免会多留个心眼。而且，他也觉得，一个十四岁的中学生，一出手就捐两百块，确实有些扎眼，容易引来不必要的闲话。

   只是，他看着女儿紧闭的房门，听着里面隐隐传来的抽泣声，心里又有些难受。他知道，徐梦婷是个善良的孩子，她不是在胡闹，她是真的想为灾区做点什么。他甚至能想象到，女儿在教室里听到募捐消息时，那满心的热忱和期待。

   堂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沉闷压抑起来。徐斌还在一旁嚷嚷着要玩具，被刘小芹狠狠瞪了一眼，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院子里的老母鸡咯咯地叫着，扑棱着翅膀跳进了鸡窝，夕阳的余晖渐渐褪去，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房间里的徐梦婷，正趴在桌子上，肩膀微微耸动着，小声地哭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滴一滴落在笔记本上，把画好的小雏菊晕染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片淡淡的水渍。她哭着哭着，抬起头，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心里的委屈和愤怒，像是堵在了胸口，让她喘不过气来。

   窗外的春风，裹着刺骨的寒意，穿过窗棂的缝隙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远处的村庄里，传来了几声狗吠，还有谁家的电视机里，传来了新闻联播的声音，隐约还能听到关于地震救灾的报道。

   徐梦婷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又委屈，又愤怒，还有一丝隐隐的不甘。

   为什么？为什么爸爸不肯给她两百块钱？为什么刘阿姨要这么尖酸刻薄？为什么她明明只是想做一件好事，却这么难？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她看着笔记本上晕染开的小雏菊，心里那个原本美好的念头，渐渐变了味道。

   夜，越来越深了。徐家村的灯火，一盏盏渐渐熄灭，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只有徐梦婷房间里的那盏台灯，还亮着微弱的光，昏黄的光晕里，映着她那张满是泪痕，却又带着一丝执拗的脸……

      未完待续，下一章工资少了两百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