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虽旧春生其间 ——宁墩老街上的光阴

故乡的河 · 发表于 2025-12-24 09:19

宁墩的老街，是一轴慢慢展开的淡墨长卷。它平直地卧在两条大河的汇合处，不争不抢，自有其千年如一日的气度。这里不是匆忙的码头，而是光阴的驿站。南极、黄岗、万家三个乡的人要到宁国城里去，都得从这街上过一过。进了这街，时间就被这河里的水汽浸得慢了，稠了。

清晨的雾，是街上的第一个客人。它从河面升起，软软地漫过下街那座长长的木板桥。桥板微湿，泛着幽暗的光。早起赶路的乡人，挑着担子从桥上走过。他们的布鞋底子踩在湿润的木板上，声音闷闷的，像怕惊醒了什么。

过了桥，便是街了。街是平的，略有曲折。两边的铺子，门板一扇一扇卸下，露出里面的光景来。茶馆总是最先热闹的。灶上的铜壶“嘶嘶”地吐着白汽，老人们捧着茶壶，就着一碟臭豆腐干，能说上大半天的古。他们说起很久以前的旧事，说起曾经的徽商遗风，说起古时候停船的地方，嘴角的白胡子随着话音一颤一颤。

河对面铁匠铺的炉火也旺了。老师傅不紧不慢地拉着风箱，火光在他古铜色的脸庞上一明一暗。徒弟举着铁锤，一下一下地敲打着通红的铁器，叮当声清脆而有节奏，像是给这街的清晨打着拍子。那声音传出去，混着河上的水汽，听着格外润耳。

药铺的门槛高，里面幽暗，飘出陈皮、甘草混合的清香。坐堂的老先生戴着圆眼镜，正用一杆精巧的戥子称药，动作慢得庄严。对面的杂货铺，老板娘用鸡毛掸子轻轻拂着货架，坛坛罐罐里的酱菜、腐乳，散发出醇厚踏实的气息。

街上的人，走路都是慢的。熟识的人碰见了，便停下来，倚着柜台或墙根，说上半天的话。内容无非是田里的稻子、山上的杉木、谁家的嫁娶，可那神情，却郑重得如同商议什么大事。妇女们提着竹篮，在布庄前细细地比较着花布的成色，指尖摩挲过缎面，沙沙的轻响里都是对日子的耐心。

孩子们的笑闹声，是这舒缓调子里最活泼的音符。他们从街这头跑到那头，趴在河沿上看水中的浪花，又蹲在墙脚下，用小树枝拨弄石缝里探头探脑的草芽。他们的无忧无虑，与老人们的从容安详，构成这街上光阴的两极。

河，是这幅长卷最宁静的留白。平日里，东津河瓦蓝瓦蓝的，映着天上的云与岸边的柳。只有到了春夏之交，山里落了暴雨，河水才变了脸色，涨成满满的、湍急的黄汤。那时节，真正的“大戏”才上演——不是街上的，是河上的。万家、南极的山民们，这时候便将早已扎好的木排推入激流。那便是“放排”了。粗大的杉木或是毛竹，用竹篾捆扎成巨大的排筏，精壮的汉子手持长篙，赤脚立在排头，如驾驭烈马的勇士，在汹涌的波涛间穿梭、呼叫。那景象惊心动魄，是沉静山民骨血里另一种豪迈的生命力。镇上的人会聚在岸边的高处，静静地看着，那是一种对力量与远方的无声礼赞。大水过后，一切复归平静，木桥重新搭起，河面又只剩下云影与鸟痕。

日头渐渐高了，又渐渐西斜。阳光把马头墙的影子拉得老长，慢慢爬过街心的石板。散学归来的孩童，牵着牛慢慢走回的农人，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瓦缝间笔直地升起，被晚风轻轻一吹，便散入紫灰色的暮霭里。

掌灯时分，街上又是另一番光景。店铺门口透出昏黄的灯光，光线暖暖的，只照亮门前一小块地。街上行人少了，脚步声在空旷的石板路上回荡，反而衬得夜更静。

这便是宁墩老街了。它不是什么水陆要冲，只是三个乡的人去往城里时，一段必须经过的、被拉长了的寻常光阴。它容纳着铁匠铺里千年不变的火光与锤音，药铺里百草混合的幽香，茶馆里说不尽的古今，以及东津河那春涨秋落的脾性。它是一幅活着的《清明上河图》，画里没有惊涛骇浪，只有日复一日的烟火人间；没有传奇演义，只有一街、一河、数桥，以及在这其中安然度日的平凡众生。所有的文化，所有的风情，都沉淀在这不慌不忙的市声里，泡在这壶用时间慢煮的、名为“故乡”的茶中，虽已过去多少年，至今回味，仍觉滋味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