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浮生若梦第五章 ：阴影

凌伊※胡氏耳鼻

日子在机器的轰鸣中变成一种麻木的重复。白班，夜班，交替轮转，像一台永不停止的机器上的两个齿轮，碾轧着时间和青春。林陌渐渐熟悉了挡车工的要领，手脚麻利了些，挨的骂也少了些，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与周遭环境的格格不入，却愈发深刻。

维修工大刘出现在她看管的机台旁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有时是机器真的出了点小毛病，咔哒一声异响，梭卡住了，他拎着工具箱过来，三下两下弄好，那双骨节粗大的、沾着油污的手，在精密零件间显得异常灵活。但更多时候，机器运转正常，他也会晃悠过来，没话找话。

“小姑娘，哪里人啊？”

“干活挺下力气嘛，就是太闷了，不爱说话。”

“晚上食堂那菜猪食一样，哥带你出去外面摊子上吃点热的？”

他的目光像黏腻的触手，总是有意无意地掠过她刚刚开始发育的胸部，和因为劳动而微微汗湿的脖颈。林陌每次看到他走近，心脏都会骤然缩紧，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握住。她总是低着头，用最小的幅度摇头或点头，含糊地应付过去，然后假装全神贯注地盯着机器，希望他自觉无趣，快点离开。

车间里其他年长些的女工，似乎看出了些什么，偶尔会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或是在背后窃窃私语，发出一种暧昧的、让林陌脸红的低笑。没有人出声提醒她，更没有人阻拦。在这个各自挣扎求生的地方，冷漠是常态，看客心理是娱乐。她像一只被孤立在狼群边缘的幼兽，本能地感知到危险，却无处可逃。

那本软皮笔记本，成了她唯一的避难所。在深夜宿舍的蚊帐里，在机器短暂的休息间隙，她偷偷地写。写的不再是飘渺的回忆和诗句，而是模糊的恐惧和无法言说的委屈。字迹因为疲惫和心绪不宁而显得有些潦草：

“这里的月亮，是冷的。”

“大刘今天又来了，他的手很脏……”

“我想回家……可是家在哪里呢？”

笔尖划破纸张，留下深深的印记，像是无声的呐喊。

事情发生在一个轮到夜班的周末晚上。那晚车间里人特别少，有几个工友请假去了镇上的录像厅。机器的轰鸣声似乎也比往日显得空旷。林陌看管的几台机器中，有一台老旧的织机又闹起了脾气，断线频繁。她手忙脚乱地处理着，额上急出了细汗。

大刘像是嗅到气味的猎犬，适时地出现了。

“又坏了？你这台老爷车。”他嘴里说着，凑得很近，带着机油和烟草味的身体几乎贴到林陌的背上。林陌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躲开，却被机器挡住。

他弯腰摆弄着机器，动作慢条斯理。修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拍了拍手：“好了。不过这玩意儿老了，保不齐等下还出问题。下半夜我都在后面维修间，要是再有问题，你过来叫我。”他说这话时，眼睛盯着林陌，目光里有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后半夜，那台织机果然又咔哒一声，彻底停转了。梭子卡死在轨道中间。林陌看着停转的机器，心里一阵发慌。完不成产量是要扣钱的，组长明天肯定会骂人。她犹豫着，看向车间尽头那扇通向后面维修间的、半开着的铁门。里面透出昏暗的灯光，像一个沉默的、充满未知危险的洞口。

她站了很久，机器的冰冷透过薄薄的鞋底传到脚心。最终，对责骂和扣钱的恐惧，压倒了对那个男人模糊的畏惧。她咬了咬下唇，挪动脚步，朝那扇门走去。

维修间里堆满了废弃的零件和油污的棉纱，空气里的机油味浓得呛人。大刘正背对着门，在一个工作台前鼓捣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好像早就料到她回来。

“机器……又坏了。”林陌站在门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哦，哪台？”大刘放下手里的东西，朝她走过来。他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高大，几乎挡住了整个门口的光线。

林陌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想指出是哪台机器。但大刘没有去看机器，而是径直走到她面前，站定了。距离近得林陌能闻到他呼吸里劣质白酒的味道。

“小姑娘，”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黏稠的意味，“整天低着头，怕什么？哥又不会吃了你。”

林陌的心脏狂跳起来，转身就想往外跑。但大刘的动作更快，一只粗糙油腻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另一只手则顺势关上了维修间的铁门。

“哐当”一声轻响。门合上了。

隔绝了外面车间那震耳欲聋却在此刻显得有几分“安全”的轰鸣。维修间里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放大了所有细微声响的寂静。林陌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对方粗重的喘息。

“放开我！”她终于尖叫出声，用力挣扎。但十四岁少女的力气，在一个成年男人面前，微弱得像螳臂当车。

她被死死地按在冰冷、油腻的工作台上。后腰被一个坚硬的零件硌得生疼。视线里是天花板上吊着的、沾满灰尘的昏黄灯泡，光线摇曳，晃得她头晕目眩。大刘那张带着酒气和欲望的脸在她眼前放大，扭曲变形。

挣扎中，她瞥见工作台角落，一本被油污浸透的、不知道什么机器的操作手册封面，印着一个破碎的、模糊的齿轮图案。那图案在她涣散的瞳孔里旋转，放大，最终变成一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她不再挣扎了。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地从眼角滑落，流进鬓角，冰凉一片。她能感觉到粗糙的工作服被扯开，冰冷油腻的手指像蛇一样在她稚嫩的皮肤上滑过，带来一阵阵战栗的恶心。

就在这片绝望的黑暗和死寂中，外面车间里，某一台织布机似乎被修好了，突然又“哐当哐当”地运转起来。那规律而冰冷的轰鸣声，穿透铁门，隐约传来。

像是一首为她敲响的、单调而残忍的送葬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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