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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子春树 第十章：活着就是勇敢 母亲下葬那天，细雨从清晨就开始飘洒。八十三岁寿终正寝，在村里该算白喜事。可当我捧着母亲的骨灰盒，踩着泥泞的山路时，只觉得每一步都踩在心上。 来送行的人很多。因为我在城里当上了副局长。邻居、亲戚们都来了，把小小的送葬队伍拉得很长。妻子撑着黑伞，儿子勤儿捧着奶奶的遗像，姐姐被女儿英子搀扶着，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就如同爬行一般。 四姐才四十二岁，慢性风湿型关节炎却已折磨她近三十年。她的手和腿关节都弯曲变形了。肿的如枯老的榆树疙瘩，只能一步步的挪动，超过十步就需要人扶。英子刚满十二岁，瘦弱的肩膀既要扛起母亲，还要扛起这个家。 葬礼简约而隆重——这是村里人对一个体面葬礼的全部要求。可我的心灵深处，却藏着深深的自卑。不是因为场面不够大，而是因为母亲那句话，像这细雨一样，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我的每一个毛孔。 “活着就是勇敢。”母亲说这话时，正给五姐熬药。那是五年前的冬天，姐姐刚查出重度抑郁症。 那时五姐单膝（因为疼痛，双膝无法下跪）跪在母亲面前，说太累了，真想一了百了。 母亲没有骂她，只是继续搅动着药罐里的草药。蒸汽模糊了她布满皱纹的脸。 “谁不想一了百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像门前的井水，“可活着才是真勇敢。死了多容易，眼睛一闭，什么都不知道了。难的是必须睁着眼睛，把该扛的都扛起来。” 药罐咕嘟咕嘟地响，满屋子都是苦味。 “你以为就你累？你看看你四姐，疼得整夜睡不着，第二天照样起来给英子做饭。为什么？因为她不敢死，不能死啊。她一撒手，英子怎么办？家怎么办？” 我抬起头，看见母亲的手在颤抖。那双曾经能同时抱起我和姐姐的手，如今连药勺都拿不稳了。 “我也不能死。”母亲继续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死了，你怎么办？谁给你熬药？谁听你说疼？谁在英子受委屈时给她擦眼泪？” 她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我：“你也一样。虽然你住在城里，我知道你也很累，但再累再苦，也要多想想你的妻子，你的勤儿，还有我這個老太婆。要勇敢第坚持。无论怎样，都要向前看，生活会好起来的。你还要多关心你姐，我们都要你好好活着。” 那是我第一次明白，“不敢死”比“敢死”需要更大的勇气。 送葬的队伍走到了半山腰。勤儿回过头来，小声说：“爸，我帮你捧一会儿吧。” 他刚满八岁，稚气的脸上，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神却已有了大人的担当。他的早熟和懂事令人心疼。我摆了一下手，算是拒绝。忽然想起他小时候发烧，整夜哭闹，我和妻子轮流抱着他在屋里转圈。天快亮时，他终于睡着了，妻子却累得直接坐在地上。我们相视苦笑，那种疲惫深入骨髓，可谁也不敢躺下。 因为我们是父母。父母是不能倒下的。 姐姐突然踉跄了一下，英子赶紧扶住。我这个外甥女，父亲老实巴交，只会干点农活，所以家里一贫如洗。如今又要眼睁睁看着她的母亲一天天衰弱。她才十二岁，本该在校园里享受青春，风华正茂，却不得不留在村里照顾生病的母亲。 有一次她跟我说：“舅舅，我昨晚梦见妈妈走了，吓醒了。跑到妈妈房间，听见她的呼吸声，才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 她不敢睡得太沉，怕半夜听不见母亲叫唤；不敢去学校读书，怕家里突然有事赶不回来；甚至不敢轻易和同学说笑，怕同学提起她的家庭。 她有太多“不敢”，可她从不说。她只是默默地忍受着，勇敢地活着。 坟坑已经挖好，在父母合葬的墓穴旁。父亲的墓碑上已经长了青苔，父亲已经走了整整十年了。 下葬的时候，姐姐突然哭出声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压抑已久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英子紧紧抱着她，眼泪无声地流。 我看着母亲的骨灰盒慢慢放入土中，忽然想起她另一个故事——关于她自己的“不敢死”。 那是父亲刚去世的时候，母亲才七十多岁。有一天夜里，她在房间里低声哭泣，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她照样起来给做早饭，干家务。姐姐看到母亲红肿的眼睛，十分心疼，母亲却淡然地说：“没事，日子总要过下去。” 后来母亲告诉我，那晚她真想跟父亲了，想陪父亲一起去了。 “可是我不能。”母亲说，“你姐病着，你刚在城里站稳脚跟，勤儿还小。我要是走了，这个家就散了。” 所以母亲坚定地活了下来，一直活到八十三岁，活到看见孙子勤儿上学，活到把姐姐托付给我，把家托付给我。 “活着不是不怕疼，”母亲曾经说，“是疼也得忍着。活着不是不累，是累也得撑着。因为你不是为你一个人活的。” 雨渐渐大了。亲戚邻居们开始陆续下山。我留在最后，想多陪母亲一会儿。 勤儿走过来，把伞撑在我头上：“爸，回去吧，姑姑不舒服，得早点回家吃药。” 我看着他稚气而年轻的脸，突然明白：现在轮到我了。 轮到我“不敢死”、“不能死”了。 姐姐需要我支付医药费，需要我不时的带她去城里复查；英子需要我作为她的依靠，需要我在她母亲病重时第一时间赶到；勤儿需要我供他上高中读大学，需要我在他迷茫时给他指引；妻子需要我与她并肩，需要我在她疲惫时给她支撑。 我有太多不能死的理由。 这些理由不是负担，而是活着的锚。它们把你牢牢地拴在人间，让你在风浪中不至于飘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姐夫和英子搀扶着姐姐，我一只手拉着勤儿，妻子在后面收拾祭品。我们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踏实。 回到家，英子立刻去给姐姐拿药，妻子开始张罗晚饭，勤儿收拾被雨淋湿的衣服。我看着这个家——这个需要我活着的家，突然理解了母亲为什么能活到八十三岁。 不仅是因为她特别坚强，而且是因为她有太多放不下的人。 晚饭后，姐姐情况不太好，说头晕腿疼。我和姐夫、英子决定送她去镇上的医院。 在急诊室里，姐姐挂着点滴疲倦得睡着了。英子趴在她床边，也睡着了。我看着这对母女，忽然想起母亲的话：“人这一生啊，就是一根接力棒。你从上一代人手里接过来，牢牢握着，拼命跑，然后再交给下一代人。” 夜很深了，窗外的镇子静悄悄的。护士进来换药，轻声说：“你女儿真孝顺，一直守着。” 我没有纠正。在命运这条长跑道上，我们都是一家人，互相扶持着，勇敢地向前跑。 尽管跑道上满是坎坷荆棘，但我们必须勇毅前行——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有多勇敢，只是因为前方有需要你的人在等待。 活着就是勇敢。而让我们变得如此勇敢的，正是那些让我们“不敢死”的亲人。 凌晨三点，姐姐醒了。她看着守在床边的我、姐夫和英子，虚弱地笑了：“对不起，又让你们担心了。” 我握住她的手：“姐，别说傻话。我们是一家人。” 窗外，天快要亮了。新的一天就要开始，带着所有的艰难和所有的希望。 我忽然觉得，母亲没有离开。她活在我们每个人的生命里，活在我们继续前行的勇气里。 活着就是勇敢——而这份勇敢，会像接力棒一样，一代一代传下去。直到永远。 第十一章：尾声：生死一闪念 10岁那年，因为家庭的巨大变故使我产生了极度痛苦。在学校，自卑心理如影随形，不敢和同学说话，怕同学提到我家庭，甚至看到语文课本上的“死”字，精神都会立刻极度恐慌。我曾经不止一次地和母亲谈论过生死。是亲情和责任将我拉回到现实中。那阵贯穿身体的麻木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以及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刺骨的冰冷。这冰冷并非来自高处的寒风，而是源于我对自己，以及对塑造了“我”的这一切的认知。 我没有纵身一跃。不是因为突然涌现的求生欲，也不是因为听到了什么振聋发聩的呼唤，而是在那片无边无际的麻木中，一个微弱的、属于“我”本身的意念，像沉入冰海最后挣扎的气泡，冒了出来：我的痛苦，我的绝望，我的父母、亲人，我有选择死亡的权利吗？难道我真的要被这无形的手把一切都一并夺走吗？ 这念头，阻止了我。 我慢慢地、极其艰难地从那危险的边缘退了下来，身体因为长时间的僵硬和恐惧而微微颤抖。瘫坐在冰冷的山石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眼泪这才后知后觉地汹涌而出。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决堤般的流淌。原来，我还会哭。这迟来的泪水，冲刷着内心的冰层，也带来了尖锐的、真实的痛感。原来，感觉到痛，证明我还活着。 后来，我被放羊大叔发现，被送回了家。父母的脸吓得煞白，母亲抱着我，哭得几乎晕厥。 我，陈勇，是从天台的边缘爬回来的。那段站在生死界限上的经历，像一道永不愈合的疤痕，也像一柄刺破虚妄的利剑。它让我无比清晰地看到，我所经历的，不仅仅是个体的不幸，家庭的不幸，甚至现在变成了一种蔓延的“疾病”。 历史车轮，滚滚向前！我们的社会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创造着物质财富，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信息爆炸。人们追逐着更高的薪水、更大的房子、更名牌的消费，仿佛这些是衡量幸福与成功的唯一标尺。然而，在这片物质繁荣的表象之下，精神生活却越来越匮乏，心理健康已成为我们时代不容忽视的巨大问题！就像一片被过度索取却缺乏滋养的土地，表面繁华，内里却逐渐沙化。 我写下“我”的故事，并非为了控诉某个具体的人。那个欺凌我姐姐的婆婆，那个蛮横的工头，喜欢嚼舌的邻居，他们或许也是这种扭曲环境的产物，用错误的方式宣泄着他们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压力与迷茫。现代的爷爷奶奶、父母、老师，他们爱孩子，关心孩子，但他们或许也未曾意识到，爱的方式，有时比爱本身更重要。 我写下“陈勇”的痛苦经历，是希望以“我“”这微不足道却又十分真实的个案，如同一颗投入沉寂湖面的石子，能激起些许涟漪，唤醒社会更多的关心。希望学校和社会更加关注的，不仅仅是孩子们卷面上的分数，排名表上的位置，更要关心孩子们成长过程中那些细腻的情感波动，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生活经历和磨砺。更要关心社会底层的人们。 我们需要一场深刻的反思和变革。在家庭里，父母能否不只是问“考得怎么样”，而也能坐下来，听听孩子说说“今天开心吗？有什么烦恼？”在学校里，能否将心理健康教育真正落到实处，开设真正有用的生命教育、情感教育课程，建立有效且保护隐私的心理疏导渠道？在社会层面，能否打破对心理问题的污名化，营造一个更包容、更支持的环境，让每一个感到痛苦的人都能坦然地说出“我很难受，我需要帮助”？ 健全的人格，远比完美的分数更为珍贵。一个能够感知痛苦、也能拥抱喜悦，能够承认脆弱、也敢于寻求连接的人，才更有可能在漫长的人生道路上，无论遇到风雨还是坦途，都能坚韧地走下去。这样的人，也才能真正有益于家人，成为家庭的温暖支柱；有益于社会，成为推动社会健康、和谐前行的积极力量。为中华民族复兴贡献力量。 从高山天台下来，我选择活着。活着，去感受这份重新归来的疼痛，去学习如何与它共存，甚至将它转化为理解与力量。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勇敢。这条路依然不易，但我愿意尝试，愿意学习，学习感受，学习哭泣，学习求救，学习真正地、有温度地活着。因为有尊严地活着比悲惨地死去更加勇敢。 但愿，“我”的故事，能成为一个警示，也能带来一丝微光。但愿，未来的孩子们，不必站在天台的边缘，就能领悟到生命的重量和寻求帮助的必要。但愿，我们都能共同努力，填补好那精神的洼地，让每一个灵魂，都能在阳光下，健康、舒展地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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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1-20 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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