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母亲的生死救赎：第三章 葬礼成为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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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葬礼成为习惯

母亲已埋过三个孩子。这葬仪，竟也成了她生命里一门熟悉到骨子里的功课，带着泥土的腥气和绝望的娴熟。

老大的坟，孤零零地立在村外那条野河的河湾处。那年夏天，河水涨得特别凶，黄浊的浪头一个接着一个，像是要吞没一切。陈满仓，她的满仓，才十岁，骨架还没长开，瘦得像秋天田埂边最后一根秕谷。他是为了捞邻居家那个不慎落水的五岁小娃跳下去的。孩子被他拼命推上了岸，可一个浪头打来，他就没了踪影。村里人捞了整整两天，最后在下游一片回水沱的烂泥里找到了他。

捞上来时，他小小的身子蜷着，嘴唇乌青，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半块没吃完的玉米饼。母亲扑过去，想把他僵直的手指掰开，把那块被水泡得发胀、糊烂的饼子取出来，可怎么也掰不动。那饼子仿佛长在了他手上，成了他的一部分，成了他留给这人世最后一点对“生”的渴望和留恋。最终，那块饼随着他一起入了土。

村里人说，这孩子仁义，救了人，是积德的。可他们不让陈满仓进祖坟，说他死相不好，是横死，又是水鬼，进了祖坟会坏了整个家族的风水，让后代不得安宁。母亲没争辩，她只是默默地抱着儿子冰冷僵硬的身体，在离河不远的荒坡上选了一处地方。那里，能听见河水日夜不停地流淌，像一首永无止境的安魂曲。每年汛期，河水总会漫上来，濡湿坟头的土。母亲便一次又一次地，从别处挑来新土，一筐一筐地往上添。年复一年，那坟包竟比旁边所有的坟都显得高大、臃肿，像大地上一块突兀的、无法愈合的疮疤。村里的孩子们都怕那里，说河边的陈满仓坟里有水鬼，夜里能听见他哭。只有母亲知道，她的满仓最是怕水，连小时候洗澡，水稍漫过胸口都会吓得紧紧搂住她的脖子。

大女儿的坟，在通往村外的那条土路旁边。那里算不上正式的坟场，只是些无人料理的孤坟和夭折孩童的聚集地。陈穗穗，她的姑娘，死的时候才八岁，身子轻得像一片羽毛。她发高烧，烧了三天三夜，脸蛋红得像是涂了最劣质的胭脂。请来的赤脚医生绕着屋子走了三圈，捻着几根稀疏的胡子，最后断定是“邪风入体”，冲撞了哪路游神。他画了三道符，烧成灰，混在凉水里硬灌了下去。符水没能驱走邪风，反而像一盆冰，彻底浇灭了她体内最后一点微弱的火苗。天亮前，她断了气，身子慢慢凉下去，像一块渐渐冷透的玉。

下葬那天，母亲把自己唯一那件还算体面的、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剪下一角，包住了穗穗枯黄的发梢。她记得，女儿闭眼前，干裂的嘴唇翕动着，说梦见自己穿上了红袄子，簇新的，像年画上的娃娃。她一直想要一件红袄，念叨了好几个冬天。可家里哪有余钱扯布做新衣？母亲最后只能用嫁妆里一块褪了色的旧被面，给她缝了条红头绳。穗穗拿到时，高兴得在院子里转了好几个圈，说那是世上最好看的头绳。母亲把那条褪色的红头绳，仔细地系在了女儿冰凉的辫子上。黄土掩埋了那一点点微弱的红色，也掩埋了一个少女关于美的所有梦想。那坟堆很小，若不仔细看，几乎要被人误认为是路边的土坷垃。只有母亲记得准确的位置，清明时，她会采些田埂边的野雏菊放在那儿。有一回，她看见一个穿着崭新红袄子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从路上走过，那鲜艳的红色刺得她眼睛生疼。她魔怔了一般追出去老远，想把那孩子看得更清楚些，却把人家吓得哇哇大哭。孩子的娘冲过来，恶狠狠地骂她：“疯婆子！克死自己孩子还不够，还想来害别人吗？”母亲怔在原地，是啊，她早就疯了，从第一个孩子在她怀里变冷的那一刻起，她就活在一个无声的、疯癫的世界里了。

老三的坟，最是难寻，在村子最西头那片乱葬岗里。那里杂树丛生，荆棘遍地，埋的多是客死异乡的乞丐、无人认领的尸首，以及像书恒这样，被认为“不吉利”的横死之人。陈书恒，她的书恒，是六个孩子里最聪明、书读得最好的一个。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透过农村土屋的窗棂，渴望看到外面世界的光。她把自己关在屋里没日没夜地读，煤油灯熏黑了他的鼻孔，也点燃了她的希望。然而，大学录取通知书终究没有来。后来才知道，她那来之不易的名额，被村支书的儿子顶替了。消息传来的那天，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所有的课本、笔记，整整齐齐地码在炕头，然后走出了家门。家里找到她时，已经神神叨叨，胡言乱语了。在家里找赤脚医生、找巫婆神汉治了好一阵都没有治好，最后只好送到市里的精神病院。

送到精神病院一周后的一天，医院那棵老槐树下围满了人。不知何时，她偷着跑出来，用牙齿把病号服撕成布条，把自己挂在了最粗的那根枝桠上，身体随着晨风轻轻摇晃。

他们说她心窄，想不开，给村里抹了黑，是更大的不吉利。祖坟是绝对进不去的，连河边、路旁那样的地方也不能给。几个本家叔伯用一领破草席卷了她，草草抬到了乱葬岗。母亲第一次去时，裤腿被尖锐的荆棘划开一道道血口子。她跌跌撞撞，在一片荒冢间寻找，终于在一棵最矮、最歪的槐树下，找到了那个几乎与平地无异的小小土堆。那棵槐树，和夺走她性命的那棵，竟有几分相似。后来，她再去时，路就熟了——沿着歪脖子柳树往西，默数着脚步，数到第七个无名的荒坟右转，那棵歪脖子槐树下就是她。母亲一个人常常在那里一坐就是半天，对着那杯黄土，喃喃自语，说些“娘知道你委屈”、“是娘没用”之类的话。风吹过乱葬岗的杂草，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亡魂的叹息，也像是她的书恒无声的回应。

三次下葬，母亲都站在坑边，像一 尊正在风化的石像。她看着一锹一锹的黄土被扬起来，落下，先是盖住脚，然后是身子，最后是那张她曾亲吻过无数次、如今却冰冷僵硬的脸上。泥土砸在薄薄的棺木上，或者直接落在草席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那声音不响，却比世上任何惊雷都更能震碎一颗母亲的心。她看着，眼睛干涩得流不出一滴泪。泪早就流干了，随着孩子们一个个离去，她的身体里仿佛只剩下干涸的河床和皲裂的土地。

村里人远远地看着她，交头接耳，声音不大，却总能顺风飘进她的耳朵：“看呐，就是那个女人，命硬得像石头。”“可不是，生一个，没一个，上辈子怕是造了孽。”“就是克子，谁沾上谁倒霉……”

母亲不反驳，也不抬头。她只是把腰板挺得直直的，仿佛要用这最后的倔强，对抗着整个世界的指责和命运的残酷。她不能倒下，她还有老四、老五、老六。她倒下了，他们怎么办？

只有在夜里，当白日的喧嚣和目光都散去，当破旧的土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沉重的呼吸和老四因疼痛而发出的微弱呻吟时，她才会允许自己那坚硬的外壳出现一丝裂缝。她躺在冰冷的土炕上，睁着眼睛，望着被烟火熏得漆黑的房梁，一遍又一遍，在心里默数着他们的名字，像农夫在灾年里，徒劳地数着那些被旱魃或洪水摧毁的、没来得及成熟的麦穗。

“满仓……”那是她的第一个孩子，带着新生命的喜悦和希望。
“穗穗……”她的姑娘，像麦田里一株柔弱的、却努力向上的穗子。
“书恒……”她本该有最恒久的、与书本为伴的未来。

每一个名字，都曾是一个鲜活的生命，都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都连着心，带着血。如今，这些名字都变成了冰冷的墓碑，变成了荒野里孤寂的土堆，变成了她心底深处一道道永不结痂的伤口。这葬礼，竟真的成了习惯，而这习惯，每一次重温，都如同凌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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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母亲需要多么坚强，才能面对这一切，正如我们千千万万的父母一样撑起了无数的小家在岁月的长河里砥砺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