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子春树
第九章 祈福祷告 32岁的我，终于当上了审计局副局长。那天，我专程来到父母的坟前，想和父母分享、述说心中的酸甜苦辣，甚至哭到失声。 我想起了大哥的落水、二姐惨死、三姐的抑郁而终，四姐、五姐的关节疼痛、、、、 好像全家只有我一个人“幸运儿”。 直到那晚整理父亲遗物，发现一张泛黄的“祈福契约”： “愿以吾辈坎坷之命运，祈福幼子以鹏程万里。” 签名并按着父母和兄姐的血红色指印。 清明刚过，山间的晨雾还没散尽，露水打湿了我新买的笔挺的西装的裤脚。我手里捧着的两束百合，在带着泥土味的空气里，散发出格格不入的淡香。新晋升的审计局副局长，今天本该在某个窗明几净的会议室里，接受同僚的祝贺，但我把所有的应酬都推了，径直驱车来了城郊乡下的这座公墓。 崭新的、还带着任命文件油墨气息的任命书，并没有带来预想中的扬眉吐气，喜不自禁，心口反而堵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我在一排排肃穆的墓碑间穿行，最终停在并排的两座墓碑前。照片上的父母，依旧是记忆中那般模样，父亲眉头微蹙，带着操劳一生的痕迹，母亲则温和地笑着，那笑容里有藏不住的疲惫。 我把花轻轻放下，百合纯白的花瓣在灰调的石碑映衬下，有些刺眼。 “爹呀”我唏嘘了半晌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我当上副局长了。三十二岁，算是……破格提拔吧。”话语在寂静的墓园里显得空洞。我顿了顿，想再说些让父亲宽心的话，报告一下家里的近况，妻子贤惠，孩子懂事，生活其乐融融。 可那些“其乐融融”的画面还没勾勒出来，另一些破碎的景象却争先恐后地涌入脑海。 是爹爹那张因劳累辛苦而萎缩的脸，眼神浑浊，望向窗外永远也够不到的远方。那年我刚拿到县建设局设计室副主任的任命，还没来得及请爸爸喝酒，工地劳碌的父亲就因脑溢血中风“轰然倒下”，一个家的顶梁柱就此倒塌了。 是母亲那张饱经沧桑干瘪的面庞，空洞的眼神里，满是绝望，家庭生活刚好一点，您就匆匆忙忙走上了天堂，从此，家就变成了故乡、、、、、 是二姐哭肿的双眼，沉重的叹息，满床的鲜血和倔强的面庞、、、、、、 是三姐确诊重度抑郁症时的诊断书，白纸黑字，冰冷彻骨。曾经的自信飞扬，聪明伶俐，变成了整日拉紧窗帘，蜷缩在黑暗里的惊弓之鸟而魂归医院内的老槐树旁。 是四姐、五姐因疼痛而默默抽噎，并敲击关节时的有节奏的闷响、、、、、、一件件，一桩桩，这个家，好像是被什么无形的魔影笼罩着，风雨飘摇，不得安生。只有我，陈勇，像是风暴眼里那片不该存在的宁静。一步步，从设计室的绘图员，到副主任，然后毅然考上公务员，在体制内摸爬滚打，任劳任怨，稳步向前，直至今天，三十二岁的副局长。 “老天啊，只有我……只有我是好好的。”我喃喃自语，声音开始发抖。那股一直被压抑着的、混合着愧疚、悲伤和巨大困惑的情绪，猛地冲垮了堤坝。我再也支撑不住，膝盖一软，跪倒在冰冷的墓碑前，额头抵着父母照片下那方冰凉的石刻，失声痛哭。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像一个迷路的孩子。为什么？为什么？兄姐们的不幸，难道真的都换成了我脚下的台阶？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啮噬着我的心。 “爹爹、娘……您要是健在，能享点福，该多好……该多好啊……”呜咽声被风吹散，在山坡上的松柏间留下空洞的回响。 那天之后，作为副局长的日子依旧忙碌，但心底那个洞，却越来越大。我更频繁地往故乡五姐家跑，送去更多的生活费和日用品，近乎笨拙地想要弥补什么。五姐默默地接受着，但她的眼神深处，似乎都藏着一丝他无法理解，也不敢深究的东西。 一个周末，妻子带着孩子回了娘家，我独自在家，决心彻底整理一下父亲留下的那几箱旧物。箱子堆在储藏室角落，蒙着厚厚的灰。里面大多是些过时的服装、旧书籍、早已不用的工具，散发着逝去的岁月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 就在我准备合上最后一个箱子盖时，箱底角落，一个暗红色的、类似硬皮笔记本的东西吸引了我的目光。拿出来一看，却不是笔记本，更像一个手工缝制的、薄薄的册子，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只有经年累月留下的深色污渍。 我带着一丝疑惑翻开。里面的纸张已经泛黄发脆，字迹是钢笔写的，是父亲那板正而又略显僵硬的字。前面几页记录着些家庭日常开支，琐碎而平凡。我快速翻过，直到册子接近中间的位置，我的手指顿住了。 那一页的顶端，用更粗重的笔迹写着四个字：“祈福祷告”。 我的心猛地一跳。 下面的文字，一字一句，如同烧红的烙铁，烫进了我的眼里： “吾家时运不济，厄运频仍。长子仓，早年夭折；次女凤，所托非人；三女梅，前程蒙尘。四女、五女病魔缠身。唯幼子勇，聪颖向学，尚存一线之机。吾辈磋商，自愿祈福汇聚，祈祷幼子勇鹏程万里，前途光明。此乃全家所愿，虔诚祈祷。天地共鉴。” 文字的下面，是五个人签名。父亲，母亲，三姐陈梅，四姐、五姐陈静、陈宁。 每一个名字上，都按着一个暗红色的指印。 那颜色，历经岁月，已不再是鲜红，却像干涸的血，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沉寂。 我的呼吸似乎彻底停滞了。 我捧着这薄薄一页纸，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纸张粗糙的触感，那暗褐色的指印，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我猛地想起，多年前，似乎有那么一个晚上，父母把姐姐们都叫进了里屋，门关了许久。我在外面做功课，隐约听到过压抑的啜泣声，但当时并未在意。 原来……是父母，是姐姐们为了“我”，为了整个家族作出了这么高贵而伟大的决定。不仅仅是上帝在可怜陈家，保佑陈家啊！ 原来不是我陈勇有多么能力超群、得天独厚的幸运。而是我的至亲们，用他们各自人生的脊梁，甚至是血肉，为我硬生生铺就了这条看似平坦却充满坎坷的人生大道。敬爱的父亲母亲，是你们凝聚全家之力，关心我、培养我，甚至来不及安享的晚年的幸福……，原来是你们为了一个家族的发展，将所有的痛苦和不幸活生生的吞下，是你们举全家之力，用全部精力来护佑我的周全，“祈祷我的福气”！、、、、、、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可以被这张笨拙的，看似无情的字迹诠释着、、、、、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哀嚎，终于冲破了喉咙。我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巨大的痛苦和荒谬感瞬间将我吞没。那张泛黄的“祷告词”从我颤抖的手中滑落，飘然掉在满是灰尘的地面。 窗外，夕阳正落下，太阳的余晖将房间割裂成明暗交织的碎片。 我蜷缩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原来，我人生中每一次看似努力的“成功”，每一次关键的晋升，脚下托起的，都是父母兄姐们的无私奉献和为了祈福，甚至不顾自己的碎裂人生？是啊，我这顶副局长的帽子，重逾千斤，这是至爱至亲的人们用满含诚心的爱而共同祈祷熔铸成的一顶荆棘冠冕！“我一定要加倍努力，多做有益于百姓、有益于社会的事情，不辜负逝去的亲人”。我在心中默默发誓。 一阵凉风吹来，我打了个冷颤，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望向窗外逐渐浓重的夜色。 那份“福气”，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心上，永生永世，无法剥离。 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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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1-19 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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