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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子春树 第四章：菜刀的罪恶 北方的夏天来得迟，却来得猛烈。刚过芒种，太阳就毒辣得像是要吸干大地最后一丝水汽。王家庄卧在山坳里，四周的黄土坡被晒得发白，只有沟底的几亩水田还顽强地泛着绿意。 二姐陈凤英天不亮就醒了，怀里三个月大的儿子铁蛋哭了一夜，刚消停。她轻手轻脚地把乳头从孩子嘴里抽出来，胳膊已经麻得没了知觉。窗外还是一片墨蓝，只有东边山顶泛着鱼肚白。 厨房里已有响动，是婆婆张桂芳起来了。陈凤英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下床，生怕惊醒刚睡着的孩子。她今天必须把东坡那片玉米地的草除完，再过几天，草长得比苗还旺，秋收就难了。 “起来了？”婆婆张桂芳正在灶台前生火，头也没抬，“早饭马上好，吃完赶紧下地。这两天东坡的草该冒疯了。” “嗯”。二姐陈凤英应了一声，舀了瓢冷水洗脸。水划过脸庞，她打了个激灵，这才感觉清醒了些。她今年才二十五，可眼角已经爬上了细纹，像是干涸土地上的裂痕。可是，二姐在未出嫁前，在村庄里可是公认的美人，皮肤白皙，身材苗条，两弯峨眉似新月，一双大眼赛深潭。如今变成了这样，如果说时间就是一把刻刀，那么生活就是一把钢钻！ “铁蛋夜里闹得厉害，怕是又胀气了。”二姐试探着说，“娘，今天能不能让二丫妹在家看孩子？地里我一个人去就行。” 张桂芳把柴火狠狠塞进灶膛：“二丫，一个八岁的孩子能看什么孩子？她得去地里帮忙！你这当娘的怎么这么懒，夜里哄不好孩子，白天就想躲清闲？” 贤淑的二姐低下头，没再说话。这样的满含火药味的对话几乎每天都有，她早已习惯了沉默。 早饭是稀粥和窝头，就着咸菜疙瘩。丈夫王有才埋头吃着，一言不发。他在县里工地上干活，一周才回来一次，今天不是周末。八岁的小姑子二丫揉着惺忪睡眼，小心地看着桌上的大人。 “我吃了就走，晚上回来。”王有才放下碗，抹了把嘴说着。“工地赶工，这周可能回不来了。” 二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她起身进屋看了眼铁蛋，孩子还睡着，小脸红扑扑的。她在孩子额头轻轻亲了一下，转身拿起了墙角的锄头就出门下地去了。“阿姨，铁蛋在睡着，您要抽空去看看”。二姐边走边说着。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热气开始蒸腾。二姐带着小姑子二丫走在土路上，背后的村庄渐渐醒来，鸡鸣狗吠，炊烟袅袅。 玉米地已经有一人多高，绿得发黑。地里的杂草确实疯了，密密麻麻地挤在玉米秆之间。陈凤英卷起袖子，开始挥舞锄头。二丫在她身后，笨拙地拔着草。 北方夏天的田野，活像个蒸笼。不一会儿，二姐的衣衫就湿透了，贴在背上。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她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把脸。二丫坐在田埂上，小脸通红。 “大嫂，我渴。”二丫小声说。 二姐从水壶里倒出水递给小姑子二丫。水是早上烧开的，晾凉的，带着一股铁锅味。她望着无边的玉米地，心里一阵发怵。这活儿一天干不完，明天还得来。可明天还有明天的活儿。 快到中午时，远处传来了哭声。二姐心里一紧，是铁蛋。她扔下锄头就往地头跑，只见大姑子王秀兰抱着哭闹不止的铁蛋走来。 “哭了一上午，喂奶粉也不吃，怕是病了。”王秀兰把铁蛋塞到二姐的怀里，“娘让你回去看看，这儿我替一会儿。” 铁蛋的小脸哭得发紫，浑身滚烫。二姐心疼地抱着孩子，快步往家走。小姑子二丫小跑着跟在后面，气喘吁吁。 院子里，婆婆张桂芳正在晾衣服，见她们回来，脸色阴沉。 “怎么当娘的，孩子带成这样？”张桂芳伸手摸了摸铁蛋的额头，“发烧了！肯定是夜里着凉了。我说了多少回，别让孩子吹夜风！” 二姐没吭声，抱着孩子进屋。她打来凉水，用毛巾轻轻擦拭铁蛋的身体。孩子哭得声音都哑了，小拳头紧握着。 “我去找村医看看。”二姐说。 “找什么村医，浪费钱，钱那么好挣吗？！”张桂芳拦住她，“孩子有点发热就找大夫，哪有那么娇气！我带了四个孩子，不都这么过来的马？” 二姐咬着嘴唇。她想起三个月前，铁蛋刚满月时也是发烧，婆婆不让请大夫，结果发展成肺炎，差点没救回来。那次王有才发了火，才连夜把孩子送到县医院。 “这次必须看大夫。”二姐罕见地坚持，“上次就差点出事。” 张桂芳一下子火了：“你什么意思？说我害孙子？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要不是我，有才他们能长这么大吗？” 铁蛋哭得更凶了，二丫吓得躲在门后。二姐抱起孩子就要往外走，张桂芳一把拉住她。 “反了你了！今天讲不许去，就不许去！” “娘，孩子烧得太厉害，不能再拖了！” “我说不许去就不许去！你这丧门星，自打你进门，家里就没安生过！现在还想害我孙子？” 二姐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想起当年生孩子时，婆婆凶神恶煞的样子，月子里，自己洗衣干活，甚至她只能吃剩饭剩菜。唯一一次娘家送来一只老母鸡，还因为吵架，把鸡汤撒了一地。 “铁蛋是我儿子，我必须带他看大夫。”二姐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张桂芳勃然大怒，一巴掌扇在二姐的脸上。那声音清脆刺耳，院子里顿时安静了，连铁蛋都停止了哭闹。 二姐愣在原地，脸上火辣辣地疼。她望着婆婆扭曲的脸，突然觉得这个人如此陌生。三年前她刚嫁过来时，婆婆虽然严厉，但还会教她做饭、缝衣服。是什么让她变成了这样？如此变态。 “滚回你屋去！”张桂芳吼道。 二姐没再争辩，抱着铁蛋默默回到房间。小姑子二丫看着可怜的大嫂，怯生生地跟进来，小手拉着她的衣角。 “大嫂，疼不疼？”二丫问。 二姐摇摇头，把小姑子拉到身旁，把铁蛋搂在怀里。像一棵可以遮风挡雨的大树，又像是一只母鸡呵护着两只小鸡。铁蛋又开始哭闹，小脸憋得通红。她去水缸里舀来半盆水，把毛巾打湿敷在铁蛋的额头。又在柜子里找了一粒退烧药放进碗里，并加了一点白糖，让铁蛋喝下去。然后坐在炕沿，解开衣襟给孩子喂奶。铁蛋吸了几口就吐出来，继续哭。 “二丫，去给大嫂倒碗水。”二姐一边流泪，一边说。 二丫听话地出去了。二姐望着窗外，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疼。她想起未出嫁时，在娘家虽然也穷，但至少能说能笑。父亲木讷，刚强的母亲拉扯他们兄弟姐妹六个，再忙再累也从没打过她们。 铁蛋终于哭累了，含着乳头睡着了。二姐轻轻把孩子放在炕上，盖好被子。二丫端水进来，小心地放在桌上。 “大嫂，你哭了？”二丫问。 二姐这才发现自己满脸泪水。她接过碗，一口气喝完。水是温的，带着一丝甜味，是早上的凉白开。 “二丫，你去院子里玩会儿，大嫂想睡一下。”大嫂勉强笑了笑。 二丫点点头，蹦跳着出去了。孩子总是这样，转眼就忘了不快。 二姐关上门，插上门闩。她回到炕边，看着熟睡的铁蛋，轻轻抚摸他的因发烧而红红的小脸。孩子的皮肤细腻柔软，呼吸均匀。她俯身亲了亲儿子的额头，炕上的铁蛋动了动，小嘴咂摸着，像是在做梦吃奶。她默默地注视着铁蛋好几分钟，忽然站起身走出门。叫二丫把铁蛋抱出去，放到婆婆张桂芳的炕上。 二姐悄悄走到厨房，拿起案板上的菜刀。在昏暗的屋子里泛着寒光。她回到房间，重新闩上门。 二姐站在炕前，举起菜刀。她的手在抖，心跳得厉害。看着低矮的茅草屋，她想起过去的苦难，想起每天的争吵和恶语，想起王有才周末可能不回来，想到张桂花那重重的一巴掌、想到了可怜的铁蛋、、、、、、 第一刀、第二刀，砍下去时，血喷出来，溅在墙壁上，像极了过年时贴的窗花。继而血如泉涌，迅速浸透了她的衣衫。她想起未出嫁时，和姐妹们一起剪窗花的场景，那是她最快乐的时光。她倒在炕上，脸贴着席子，闻到了阳光的味道。 无法想象，她第三次挥刀，几乎是本能，她已经看不清了，只是朝着疼痛的方向砍去。血模糊了她的视线，世界变成一片红色。她听见铁蛋在哭，但又好像很远很远。 “铁蛋……”她喃喃道，然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张桂芳是在太阳偏西时发现不对劲的。院子里太安静了，铁蛋没哭，二丫也不见人影。她推了推二姐的房门，发现门闩着。 “凤英，开门！”她喊道，心里莫名地发慌。 没有回应。她绕到窗外，踮脚往里看。炕上是一片刺眼的红，只见陈凤英躺在血泊里，菜刀放地放在身旁不足一尺远的炕上。 “来人啊！出事了！”张桂芳的声音变了调。 邻居们闻声赶来，撞开门。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人人瞠目结舌。二姐陈凤英的脸朝着窗户，眼睛半睁着，像是看着外面的天空。血已经浸透了炕席，滴滴答答流到地上。 二丫从人群里钻进来，看到炕上的大嫂，吓得大哭。张桂芳一把捂住她的眼睛，自己却瘫倒在地。 王家庄从来没有这么拥挤过。警车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如此反复，最后，却认定是自杀。王有才从工地赶回来时，天已经黑了。他站在炕前，看着已经死去的妻子，泪水夺眶而出，却一言不发。 夜深了，帮忙的邻居都散了。王有才抱着哭累的铁蛋，坐在院子里。张桂芳在厨房做饭，但谁也没胃口吃。二丫趴在王有才膝上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珠。 “我就不该拦着她带铁蛋看大夫。”张桂芳突然说，声音沙哑。 王有才没接话。他看着天上的星星，想起三年前娶陈凤英那天。新娘子穿着红嫁衣，羞怯地低着头，辫子又黑又粗。那会儿他觉得，这辈子总算有了奔头。 东坡的玉米地还在那里，草依然疯长。只是除草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铁蛋又开始哭闹，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王有才笨拙地摇晃着孩子，哼起不成调的摇篮曲。那是陈凤英常哼的，他从来记不住歌词。 张桂芳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儿子和孙子，突然老泪纵横。她想起白天那一巴掌，想起陈凤英最后看她的眼神。那眼神里充满了怨恨，还有深深的疲惫和无力感、、、、、、。 夜风吹过院子，带着玉米地的清香。北方夏天的夜晚，终于有了一丝凉意。 母亲最担心的是生病的四姐、五姐，却谁也没想到出嫁已经三年的二姐这么惨痛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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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1-15 0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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