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母亲的生死救赎：第.一章接生婆的账本

小语一下 · 发表于 2025-11-12 13:33

作者：林子春树

楔子：最.后的相片

母亲葬礼后的第三天，我在斑驳的枣木箱底摸到了那张泛黄的相片。六个孩子像梯田里的秧苗般由高到低排列，三姐的麻花辫上还系着供销社扯来的红头绳。我的指尖在相片表面摩挲，突然发现二姐站立的位置有细密的裂纹——那是二十年前被泪水反复浸泡又晒干的痕迹。

殡仪馆的白炽灯在头顶嗡嗡作响，我听见相纸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声音。四种不同的咳嗽和呻吟：大哥是短促的“咔咔“声，像柴刀劈开冻硬的树干；二姐的喘息细得如深潭里扔了一枚石子；三姐的呻吟带着水缸回响般的嗡鸣；而五姐的病痛......

“老六，该烧了。“葬礼司仪递来檀香。火苗舔舐相片边缘时，照片上，六个孩子的棉袄同时冒出靛蓝色的火星。我突然想起母亲临终前凹陷的腮帮，那两片干枯的嘴唇一开一合，说的是：“娃呀，好好活着，要勇敢......加油！“

第.一章：接生婆的账本

母亲叫王秀兰，出生在北方贫瘠的山村。母亲一生勤劳朴实，性格开朗，为人善良，声音洪亮。喜欢唱信天游，也喜欢唱黄梅戏。干活特别卖力，曾被生产队选为妇女队长，一干就是二十年。人们都习惯称她为“老队长”。就是这样一个性格大大咧咧，爱唱爱笑的人，在生育第五个孩子时终于学会了沉默。

北方的秋天寒冷异常。北风呼叫，房后的梧桐树叶在风中颤抖。一弯明月挂在远山的树梢上，像一条干硬的发白的咸鱼，毫无生气。母亲临产了，痛苦第躺在炕上，虽然还没有烧炕取暖，母亲已大汗淋漓。土炕上的麦秸草被血浸成紫黑色，接生婆林三娘往她嘴里塞了把晒干的益母草。“含住！别跟生老三时似的嚎，吓着肚里这个。“

屋外传来父亲用扁担挑水的吱呀声。三岁的三姐正趴在窗台上数林三娘带来的剪刀——这是第三把，前两把都锈在了胞衣里。母亲痛苦地数着房梁上悬挂的干玉米，一个、两个、三个、、、、、、七个，去年留的种。她突然想起林三娘那个蓝布面账本，上面含有灶灰的圆珠笔记录着全村女人的生产记录：李凤芝，难产，婴死；张翠花，双胎，活一，王小兰，大出血，母子双亡.....。她痛苦地闭上眼睛，不敢再想.....。

“哇——“

婴儿的啼哭惊飞了院里的芦花鸡。林三娘急忙用艾草灰搓着脐带，突然“咦“了一声。母亲支起上半身，看见新生儿左肋下有块榆钱大的青斑。

“是阎王爷盖的戳。“林三娘往炕沿蹭了蹭手上的血，“这样的孩子，哎.....“

“呀，还有一个，头快出来了”，林三娘惊讶地叫着，“娃他爹，快去打一盆热水来”。“恭喜你，还有一个”，听得此言，母亲痛苦着把头扭向一边，泪流满面。

老四、老五的降生让这个本来就一贫如洗的家庭，雪上加霜。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小语一下 · 发表于 2025-11-12 13:43

受作者委托发表，作品很能戳中60、70后的人群，那时候太多的60后、70后从小平在南海画了一个圈起步，在泥泞中挣扎！在风雨中跑步！在绝望中拼搏！在深夜辗转反侧！在黎明向阳而生！无数的父母倒下去了，无数的勇儿站起来了，正如我们这个民族，生生不息，拼搏向上的希望！作者原作发表起点中文网。

小语一下 · 发表于 2025-11-12 14:27

第二章风湿纪年
十岁那年的雨季毫无征兆地来了，而且特别漫长。
三姐的膝盖在雨天会发出奇怪的声响，她总是用那枚生锈的顶针轻轻敲打膝盖骨，说这样能赶走里面的湿气。
母亲弯腰抓起门后的药罐子时，我听见她脊椎发出比三姐膝盖更可怕的声音。
四姐抢着把药罐递给三姐的瞬间，我忽然明白了——
这个家里每个人都在用不同的方式，对抗着融进骨子里的潮湿
雨是从立夏那天开始下的，绵绵密密，没有尽头。窗玻璃上的水痕旧了又新，蜿蜒着，把外面那棵老樟树扭曲成一片沉沉的、晃动的暗绿。院子里的青苔，那种叫人踩上去就得滑一跤的黏滑东西，已经悄悄漫上了台阶的最后一级，正对着褪了漆的木门门槛，像一种沉默的、固执的入侵。空气里永远浮动着那股子气味——霉烂的木头，永远也干不了的衣物上残留的皂荚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却又无孔不入的，从药罐子陶土盖沿溢出来的、带着根茎苦味的药气。这气味黏在鼻腔里，也黏在十岁那年的记忆里，成了那个漫长雨季唯一的注脚。
我的三姐，就坐在堂屋门口那张竹椅上。竹椅年纪大了，每次她稍稍一动，就发出一阵痛苦的、仿佛要散架的呻吟。她的膝盖上盖着一块洗得发白、中间有五个破洞，边缘都毛了的蓝布。她用每个关节肿的很粗的细细的手指，紧紧攥着一枚东西——那是母亲用了多年的顶针，黄铜的，早失了原本的光泽，通体是一种沉黯的、锈迹斑斑的褐色，只有某些被长久摩挲的凸起处，隐约透出一点点被岁月磨蚀殆尽的金属底色。
雨声沙沙，不紧不慢。三姐微微蹙着眉，侧耳听着什么，好像那雨声里藏着只有她能懂的秘密。过了一会儿，她慢慢掀开那块蓝布，露出膝盖。少女的膝盖，原本该是圆润的，却隐隐透出一种不自然的、极度肿胀的轮廓。她凝神看着自己的膝盖，然后，用那枚顶针，极轻、极缓地敲在膝盖骨上。
叩。叩，叩，一下，两下、三下、、、、、、
声音是闷的，被雨声吸去了一半，像一小块石子投入深潭。
叩。
她又敲了一下，位置稍稍挪动。她的眼神空茫，望着门外如织的雨幕，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她在跟谁说话？跟膝盖里藏着的“湿气”？还是跟这永远也下不完的雨？
三姐突然笑起来：“老六，你猜今天我的膝盖里住的是蚂蚁还是冰碴？“
听了三姐的话，悲从心来，泪无声的流下来，打在我赤裸的脚背上，我一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出门去，偷偷地躲在房后的角落里痛哭、
“他们说……这样敲一敲，骨头缝里的寒气就怕了，就走了。”她曾经这样对我解释过，声音轻得像梦呓。可我看得清楚，那顶针落下去，她肿胀的指节是绷紧的，带着一种隐忍的力道。那不是在驱赶，倒像是在叩问，用一种固执的、近乎残忍的方式，叩问着她年轻躯体里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疼痛。那枚冰凉的、生锈的顶针，和她温热的、带着生命脉搏的膝盖骨，每一次接触，都让我心里莫名地一紧。
堂屋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是母亲。她扶着门框，极其缓慢地直起腰。把粘有玉米面手在围腰上擦了两下，她的动作总像是被无形的线绳拉扯着，带着一种滞涩感。她弯腰去抓靠在门后那个陶制泡着蜈蚣和蚯蚓的药罐的把手时，我离她不远，清清楚楚地听见——她弯下去的脊背里，发出“嘎”的一声轻响。
那声音，和三姐膝盖被敲击时发出的闷响完全不同。它是干的，涩的，像一根不堪重负的、即将断裂的枯枝。比三姐膝盖的声音更让我害怕。三姐的疼痛是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带着某种潮湿的、可以言说的委屈；而母亲脊椎里发出的声音，是干涸的，被生活重担一点点压榨出来的，是岁月本身碎裂的声响。
药罐子被母亲提了起来，黑褐色的陶罐，罐身被炉火熏出深浅不一的污迹，罐口还冒着几乎看不见的、带着浓烈苦涩味的热气。
就在这时，四姐像一只灵巧的燕子，从厨房的门帘后钻了出来。她刚洗完碗，手上还沾着亮晶晶的水珠，围裙的下摆湿了一小片。她几乎是抢步上前，双手接过母亲手里的药罐子。
“娘，我来。”她的声音清脆，利落，像骤然划破阴郁雨幕的一小截亮晶晶的玻璃片。
母亲松了手，没说什么，只是用手背捶了捶自己的后腰，目光依旧有些涣散地望着门外。四姐捧着那沉甸甸的药罐，转身走向三姐。她的步子又快又稳，药汁在罐子里轻轻晃荡，没有一滴溅出来。她走到三姐面前，微微弯下腰，将药罐子递过去，动作流畅而自然。
“趁热喝了吧，姐。”她说，语气里有种不容置疑的、与她年龄不符的周到。
三姐抬起眼，看了看四姐，又看了看那冒着苦气的药罐，默默放下了手里的顶针，接了过去。她的指尖和四姐的指尖短暂地碰了一下，一个冰凉，一个却带着干活留下的温热。
那一刻，我就站在堂屋的一角，默默看着这一幕。我注意到墙角堆着六个搪瓷盆。最大的那个是大哥的，盆底还粘着河塘里的绿藻；最小的属于五姐，现在用来接屋顶漏下的雨水。
雨还在下，沙沙，沙沙。三姐用生锈的顶针敲打膝盖，试图赶走融进骨头缝里的湿气；母亲弯一次腰，脊椎就发出枯枝将断的呻吟；四姐则用她及时的、带着水汽和温度的双手，抢着分担那份重量，仿佛这样就能把母亲从那种干涩的碎裂声里暂时解救出来。
这个家，就像这间老屋，被无边的湿气包裹着，浸泡着。墙壁沁出霉点，衣物难得干爽。而家里的每一个人，三姐，母亲，四姐，还有沉默寡言、埋头苦干嘴里不时叼上烟卷的父亲，还有总是躲在房间用默默学习来对抗寂静的五姐……我们每个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拼命地、固执地，对抗着那仿佛已经融进了骨子里的，无边无际的，潮湿。
这潮湿，是梅雨季，是病痛，是生活的重负，是看不见出路的，漫长的，阴郁的岁月本身。
四姐把药罐递给三姐后，并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那里，看着三姐双手捧着那粗陶罐子，小心翼翼地吹着气，然后蹙着眉，倒下药汁，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那浓黑的难以下咽的药汁。苦涩的气味弥漫开来，四姐的鼻翼微微翕动，但她没像一般孩子那样捂住鼻子或露出嫌恶的表情。她只是看着，目光里有种超越年龄的审度，仿佛在确认这服药的效力，或者说，在确认三姐服下这服药的动作本身，是否能稍微驱散这个家里凝聚不散的某种东西。
喝完药，三姐蹙着眉头，咋罢了一下嘴，然后默默地把空罐子放在脚边，又默默拾起了那枚顶针。但她没有立刻敲打，只是把它紧紧攥在手心，锈迹斑斑的铜环硌着她柔软的掌心。她望向门外，雨丝被风吹斜，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的眼神更空了些，像是灵魂的一部分已经跟着药力，去到了某个我们无法触及的、专门容纳疼痛的地方。
“这雨……什么时候能停呢？”她忽然轻声说，不像是在问谁，倒像是在自言自语。
四姐弯腰捡起空药罐，语气干脆：“总会停的。姐，你别老坐着，我扶你起来活动活动？”她伸出手，想去搀三姐的胳膊。
三姐却微微缩了一下，摇了摇头，把掌心里的顶针攥得更紧了。她用另一种空着的手，轻轻按着膝盖，仿佛在安抚那个被敲击了无数次的部位。“不用，”她声音很低，“就这样坐着……挺好。”
四姐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拿起药罐转身走向厨房。她的背影挺直，步子迈得很大，带着一种想要立刻踏碎什么的决绝。我知道，她是要去清洗这药罐，还有灶上熬药的那个更小的、罐身布满龟裂细纹的砂锅。清洗，然后预备着下一顿药的到来。日子就是这样，在一日三次的熬煮与清洗间，循环往复。
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和锅碗碰撞的清脆声响。那是四姐对抗潮湿的方式。她用清洁，用秩序，用不停歇的劳作，试图在这个被霉味和药味浸透的家里，开辟出一小块干燥的、清爽的领地。她的手腕纤细，却能把抹布拧得极干；她总能想办法在灶膛里留下一点不灭的、温吞的火种，烘烤着永远也干不透的柴火和我们换下来的、带着潮气的内衣。
我的目光从堂屋门口收回，落在角落里坐着的父亲身上。他坐在一张小凳上，面前放着一个破旧的箩筐，里面是待修的农具。他正用一把锉刀，打磨一把锄头的刃口。锉刀刮过铁器，发出“嚓……嚓……”的单调声响，一下，又一下，缓慢而稳定。这声音不像母亲踩缝纫机哒哒声那样急促，也不像雨声那样绵密，它有一种铁的质感，是干的，硬的，试图在潮湿中磨出一点锋利的火星。父亲很少说话，他的对抗，是沉默的，是让钝了的铁器重新变得锋利，是确保在雨停之后，那些被雨水泡得发胀的土地，能够被顺利地翻开。
午饭后，母亲的缝纫机的哒哒声从午后就开始了，几乎从未间断。那声音像急促的雨点，敲打在不同的节奏上。她在赶工，替镇上的裁缝店缝制衣服。那些布料，在雨季里也带着一股难以祛除的凉意和潮气。她必须飞快地踩动踏板，让机针上下穿梭，仿佛只要速度足够快，就能用密密麻麻的线脚，把那些从布料纤维里渗出的湿气，连同她自己内心的烦躁，一起缝合、镇压下去。偶尔，哒哒声会骤然停止，接着是布料被用力抖开的“啪”的一声响，那是她在试图抖落什么，或许是不小心缝出的一个褶子，或许是别的什么。
夜幕降临得格外早，因为阴雨，天色早早地就沉黯下来。母亲点起了油灯，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灯罩里微微晃动，在潮湿的空气里，努力撑开一小圈昏黄而温暖的光晕。光晕之外，屋角的黑暗显得更加浓重，仿佛能拧出水来。
晚饭吃得沉默。桌上有一碗炒青菜，一碗咸鱼，还有一碟霉豆腐。饭菜的热气很快就被空气中的凉意吸走，吃到嘴里，总带着一股温吞的、不够爽利的感觉。三姐只吃了小半碗饭，就放下了筷子，手指又不自觉地按在了膝盖上。母亲看了看她，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碗里的一块咸鱼夹到了三姐碗里。父亲吃完饭，很快抽上了他那劣质的、味道刺鼻的白纸包香烟，抽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咽某种能够暂时驱寒的燃料。“咳咳”。父亲一边抽，一边不停地咳嗽、、、、
四姐吃得最快，吃完便利落地收拾起碗筷，叮叮当当，打破了饭桌上的沉寂。她端着一摞碗钻进厨房，水声再次响起。
我躺在床上，听着夜雨敲打瓦片和草顶的声音，比白天更清晰，更密集。这声音无孔不入，钻进耳朵，钻进心里。间或，能听到隔壁房间三姐压抑着的、翻身的细微声响，以及她偶尔泄出的一丝抽气声。母亲的缝纫机还在响着，哒哒哒，哒哒哒，执拗地穿透雨声。厨房里，四姐大概还在归置着什么，发出轻微的、摆放整齐的碰撞声。
这些声音，和雨声、父亲的咳嗽声、母亲踩缝纫机的哒哒声，以及四姐在楼下摸索着收拾东西的窸窣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我们家夜晚的旋律。每一种声音，都是一种抵抗。三姐用顶针和沉默抵抗疼痛，母亲用忍耐抵抗衰老与劳损，四姐用勤快抵抗混乱，父亲用铁器的打磨声抵抗土地的荒芜。
而我，十岁的我，躺在陈旧且布满五个大窟窿的潮湿的被褥里，冷的发抖。好像一直在抵抗着什么。我也不知道，是为了睁大眼睛，努力看清这黑暗中的一切？还是竖起耳朵，捕捉这房间里每一种细微的声响，试图理解它们背后的意义？还是像现在这样，把这一切都刻在脑子里，等待着有一天，能够把它们说出来，或者写下来？
“娘，雨要下到什么时候？”我忧郁的问。
“我也不知道，老天要下就让它下呗！”母亲无可奈何地说。
我不知道。我只感觉到那潮湿的气息，正透过墙壁，透过床板，透过床板，透过板硬的有几处破洞的棉絮向我无边的侵袭过来，而我将自己更紧的蜷缩起来，更紧更紧地缩成一团，似乎这样，可以减少与这无边湿气的接触面积，能够抵御寒冷，也能保持住心中那微弱的跳动着悸动着心脏动力！
雨还在下。仿佛永远不会停。这个家，就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潮湿里，用各自那点微弱的力量，艰难而又顽强地，维持着一种摇摇欲坠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