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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晓的青龙湾，是一轴洇着水汽的淡墨画。我拣了临水的一处茶寮坐下，店家也不多话，只提了一柄素铜水壶，拈一撮“黄花云尖”投进素瓷盖碗里。水是滚沸的，冲下去，那些蜷曲的叶便悠悠地舒展开来，像是从一场长梦里醒转，竟在这十月的凉秋里，泛出三春的绿意。店家悠悠地说：“这是西林头春的茶，这时候喝，倒像从旧书信里，抖落出一片压干的柳叶儿。”我捧着那温润的瓷杯，心里蓦地想起一句不知出处的旧诗：“看花犹是去年人。”——花事早已阑珊，而茶里，却封着一个完整的、不曾老去的春天。 车在皖南川藏线上迤逦而行，窗外的秋，是浓得化不开的。乌桕叶染了胭脂，银杏树披了金黄，那般泼天的富贵颜色，倒叫人有些无端的怅惘。呷一口杯中的茶，那清冽的、带着豆蔻梢头般气息的茶汤，便将这满目的绚烂推远了些，仿佛在耳边轻声提醒：莫要被这秋光迷了眼，你唇齿间还留着春信的清证呢。这或许便是我们中国人骨子里的执拗，总要在繁华极盛时，寻一点清寂的往昔，好教自己不在这流光里迷失了。 行至方塘，那一片红杉林，真真是“霜叶红于二月花”了。水边的倒影，静美得像一个不愿醒来的梦。我寻了一处茶摊，特意问明，这仍是方塘所产的“黄花云尖”。滋味与西林的相较，果然别具一格，少了几分清峭，多了些许水泽的柔顺。茶便是这样，翻过一道岭，涉过一湾水，性情便不同了，恰似口音的转变，风土的秘密，都在这杯水中了。 待到得板桥境内，风物便豁然一变。山路愈发崎岖，苍岩耸翠，别是一种侘寂的风致。在路旁一户白墙黛瓦的人家歇脚，主人奉上的茶，一闻便知不是旧识。那香气，是带着山野兰草的幽韵，更有一种不羁的力道，名曰“野兰香”。我恍然顿悟，方才那位指点的高人说得极是，茶味至此，已是另一重天地了。这“野兰香”，便像是这板桥山水的魂，清冷而孤高，为这趟茶旅，划下了一道分明而隽永的界线。 夜里宿在板桥村，听窗外泠泠的溪声，像是谁在幽幽地弹着素琴。瀹一盏“野兰香”，看那袅袅的香雾在孤灯下盘旋，竟无端地想起陆放翁的句子：“晴窗细乳戏分茶”。只是我分的，不是茶，倒是这满腹的秋思与春情了。明日里桃岭七十二拐的险峻，此刻都化作了这茶汤里的云烟，起起伏伏，终归于唇间的一缕回甘。 离去时，行囊里便多了两份情意。一罐是西林的“黄花云尖”，温润如玉，藏着青龙湾的晓雾；一罐是板桥的“野兰香”，清冷如侠，带着深山的夜雨。往后北地的冬日，风雪敲窗时，我便有了遣怀的物件。一杯，可梦江南之春；另一杯，可忆皖南之秋。这人间至味，原不在珍馐，而在这春秋交替、山水相逢的一盏茶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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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0-10 09:5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