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骆驼的乡情。

半載清茶 · 发表于 2025-6-1 10:59

　　记得小的时候，时常听奶奶念叨“小小宁国县，大大河沥溪”，或是太小，或是不曾经历，从未在意过。直到去年的国庆长假，一天起床不见奶奶，妈妈告诉我，奶奶去了宁国，说是政府投资一个多亿，打造的河沥溪老街开放了。这会儿，我对奶奶的挂念不免心生好奇。

　　第二天的晚上，看到满脸堆笑的奶奶进屋，连忙拉着她的手嚷着讲讲“大大河沥溪”的故事。奶奶没有理会我，只一个劲地念叨“小时候，正街剃头，小溪口洗澡，大桥头埂跟车跑，十八踏竹竿钓鱼，桥洞子底下戏水耍闹，大人街头巷尾找。现如今，走过下桥坎子，店里游戏快餐，街上咖啡飘香，河沥溪岸边慢步，广场戏剧歌舞热闹。”我看坐在沙发上的奶奶依是兴奋不已，越加想知道河沥溪的过去，便袒露了念头。奶奶听我一说，一下子陷于沉思，她抚摸着我头，述说起过去的故事。

　　奶奶说，从前的河沥溪古称凤凰地，河西的西马路直通巫山岭犹如凤凰的头，横跨河沥溪的永福桥像是凤凰的颈子，桥东河边上下游的十八踏和河沿街是凤凰的翅膀，正街、小溪口和东马路密集的住房就是凤凰的身子。以前，正街和小溪口是镇子上最热闹的地儿，这里人声鼎沸，茶馆、旅社、馆子、当铺、戏院、澡堂子、理发店、照相馆、杂货铺应有尽有，糖坊、漕坊、油坊、酱坊不知凡几，还有叫卖的、换货的、做买卖的是各显神通。解放后，热闹狭窄的正街，早上如同万花筒般千奇百怪。街上的住户早上起来，见卖菜的堵了自家的门要争吵一气；推着独轮车或是肩挑着柴草的，不小心刮碰到别人得理论一通；买卖东西的两个人，付钱时为了四舍五入会计较一番，这般兴盛的市井直到改革开放。以后的河沥溪沧桑沉睡，曾经的景象不见了综迹。

　　奶奶不无留念和惋惜，如同所有的回忆，只是一段过程罢了。奶奶稍做停顿，将身体靠在沙发上，我不无期待地看着她，奶奶吸了口气坐起来，然后娓娓道来。小时住的巷子叫卫国巷，是抗美援朝后改的，巷子里一起长大的玩伴大都是“粮食关”后生的。那会儿，男娃滚铁环、抽陀螺、扇牌牌，女娃翻花绳、跳绳、捡子，大伙一起在巷子里跳房子、躲猫猫，玩得虽谈不上智慧，倒也有趣、开心。天气热了，男娃捉蟋蟀、挖土蝉，粘知了，女娃掐酸苔、摘莓子、挑马兰头。天气再热点，在河里洗澡、捉螃蟹、逮虾子。

　　说到逮虾子，奶奶脸上洋溢着神秘的神情。她说虾子一般躲在鹅卵石下，要不断地轻轻翻动石头才会找到。发现虾子时先不要去碰它，而是用一只手堵在它的后面，再用另一只手在前面逗它，受到惊吓的虾子往后一褪，自然落入手中。

　　奶奶说得越发起劲，我听得越发好奇。她略微放松神情接着说，天气转冷后，大伙一起玩的时日渐渐少些。到了严冬，除去下雪天打雪仗、滑雪橇，只在天晴的傍晚，男娃和女娃会在巷子的拐角挤油渣子。若是遇上阴雨天，就呆在家里围着火盆烤火，到了晚上几个人挤在一张床上，扯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或是说些似懂非懂的话。

小时候的日子，家里小鬼多的，粮油本上的供应根本不够，填饱肚子是那时的奢望。平日里，镇子上可以买到的零食，是数得清的糖果、饼干、桃酥、麻饼，还有甘蔗、葛根、瓜子，这些多半是在小店里或小摊上才有的卖。那会儿，若是那个玩伴吃上零食，伙伴们会围过去，就算咬上一口也很满足。不过，便是填不饱肚子，星期天或是寒暑假，会上山砍柴火、耙松毛、搬笋子、掐哇哇拳。

　　那会儿，或是可以期盼的太少，大伙最念想的是过年。腊月里，跟着大人一起忙，像炸爆米花、做炒米糖帮着排队，打糍粑、蒸年糕、炸圆子、炒瓜子在灶下着火，那家杀年猪会撵过去。等过完小年，街上的人多的时常走不动路，像剃个头要等上半天，洗个澡还得起个早，连对联晚了都买不到。大伙所以盼着过年，是因为心里惦着大人的压岁钱，当吃完年饭拿到几毛钱，那高兴劲相比于平日偶尔得到几分钱，可谓兴奋不已。

　　那会儿，存入记忆的新鲜事很少，记得镇子通火车的那年，你太祖母带我坐火车回老家，那是第一次坐火车，临走的头天晚上怎么也睡不着。一大早，连蹦带跳地进了火车站，检票时看到好多人排队，像是要躲着什么似的跟在大人身后。上了火车，看到大家面对面坐着不胜新奇；车厢里转了转，发现有厕所，还有送水的、叫卖的，觉得甚是新鲜。火车开动后，眼睛眨都不眨地望着窗外，看到山丘、河水、树木和房子都在跑，心里是说不出的激动，便是逢站就停也不嫌慢，倒是希望老家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会儿，没有娱乐，也不知道什么叫娱乐，巷子电线杆上的高音喇叭，一天广播三次，像八个样板戏，是听了又听，看了又看。有伙伴偶尔得到《人民画报》或《解放军画报》，伙伴们争先恐后地抢着翻。看电影是那时最大的乐趣，镇子上驻有铁四局和三线厂，晚上时常放露天电影，因为不要钱得到消息的人像赶集似的，便是跑上十来里也不嫌累，即是扑了个空，依然相信放电影这事是真的，只是跑片子的车在路上坏了。像《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还有朝鲜的《卖花姑娘》，阿尔巴利亚的《地下游击队》等电影，电影院没日没夜地放，人们如痴如狂地看。

　　那会儿，镇子上没有公园，街上既没绿树，更看不到花草，只在小溪口澡堂子的对面有个吴家花园。院落里花繁叶茂、生机盎然，给那时的小镇平添几份闲趣。小的时候，最是喜欢去吴家花园，现在想来不是触景生情，也不是浮想联翩，只是那个乏味的年代，花园像是小镇的伊甸园。

　　奶奶越说越激动，像是刹不住车，我起身递上一杯水。奶奶喝了口瞅着我说，一年春上的早上，巷子的头埂看到一队哥哥、姐姐，穿着黄军装，背着红宝书，腰扎军皮带，胸上别一枚主席像，手腕上带着红卫兵袖章，举着红旗整装待发。听说他们是要去串联，还说毛主席要在天安门广场接见他们，心里甚是羡慕。也是这年的初夏，就在吴家花园的门口，对面地主家白白胖胖的老太太，被人揪出来站在街上示众，见好多人围着，我也看希奇地凑过去。只见“造反派”从她家里搬出雕花的宁式大床，做工考究的逍遥椅、书案、茶几、衣柜等家具，还有青花将军罐、珊瑚釉描金大缸、粉彩长颈天球瓶、浅降彩帽筒好些瓷器。我听不懂领头的说些什么，只看到他举起红白相间的专政棒，对着最打眼的五彩观音瓶用力一击，只听“哐”的一声，一人高的瓷瓶应声成了碎片。

　　奶奶不无思虑地长长叹了口气说，那时街上不时有人挂着牌子，带个高帽子游街。记得巷子工商联院子厕所边关着一个老干部，“造反派”说他是“黑手”，就把他的手染成黑色。那时人们热情高涨、激情四射，像元旦、劳动节、建党节、国庆节，或是中央开什么大会都要上街游行。

　　我虽不太懂奶奶说的这些事，看她像是欲言又止，忙摇着奶奶的手。奶奶深深出了口气接着说，最可怕的是绩溪“革联战”和宁国“联总”，在镇上的南门山岗搞大辩论，正当双方争的脸红耳赤时，一个手在后腰不断抽动的人，从宁国“联总”这边急冲冲地走过来，绩溪“革联战”的见状慌忙开枪，结果把那人给打死了。后来听大人说，那个手在后腰不停抽动的人是个残疾，当时路过看热闹，就是他不停抖动的手，让绩溪“革联战”以为在掏枪。

　　奶奶一脸无奈地再次靠在沙发上，看她这般我也困惑了。不想奶奶不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阳台向着宁国的方向望去，随后转身说，我没跟你说上学的事吧。

　　我忙走过去奶奶抚摸着我说，那时上的小学坐落在老虎山下，北面紧挨着一条小河，学校东西两头不宽的河上，有两座桥通往镇子，便是学校和镇子有桥相通，夏天依是有同学趟着水过河上学，冬天嬉闹地踩着厚厚的冰去学校。小学同学们一起打闹，一道玩耍。男同学把烂绳子塞到女同学书包里，女娃吓哭了，男娃乐坏了。不过哭过、气过，还是一块玩闹。

　　那会儿，学校有“工宣队”、“贫宣队”进驻，老师中有退伍军人和贫下中农的子弟。学校教舍不足，“工宣队”队长也是校长，带一帮人上学校边的老虎山把大仙庙给拆了，然后用拆庙的砖头、方料在空地上盖了学校唯一的楼房。或是校长当过兵，把班级改称排，这样班上的班长叫排长，小组长成了班长，年级组长就是连长，弄得学校像部队似的。

　　那会儿，全社会学雷锋，大家争做好人好事，有人为了表现把家里的东西交给老师，说是在路上捡的。为了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学校每年开忆苦思甜大会，还让学生吃糠粑粑。有同学实在咽不下，把它揣在荷包里，直到发霉才扔掉，结果这事还是在办“向阳院”时给揭发了。

　　奶奶侧头看了看我说，上中学的学校在官山上，也就是凤凰的尾巴。那年是过了元宵节开的学，开学典礼上校长讲了好多话，记得最清楚的是宣布，初一新生六个班四间教室，每周轮流上四天课，大伙听后甚是欢喜。当校长接着强调不上课班级的学生，要带箢子、锄头来学校挖操场，高兴的劲随之烟消云散。

　　中学的时候分男女界线，同桌的男生和女生除了拌嘴，鲜有说话，更谈不上交往，课桌上都刻着一道深深的“三八线”。因为推崇黄帅、张铁生，上课专心听讲的人不多，时常是老师在台上用心地教，学生在台下不停地讲话、做小动作，英语课总是上到一半就上不下去了。更有些贪玩的同学，不想上的课了就胡编些理由或是装病，遇上管得不严的老师，干脆直接逃课。

……

　　奶奶回到沙发，像是一下轻松了好多，而我一时还不能理解奶奶说的事，看我脸上带着不解，她打开手机让我看拍的像片，里面有奶奶住过的房子，生长的巷子，还有正街、小溪口、十八踏和章太康码头，以及已是居民小区的小学、中学遗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