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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塘渡鹤影

林姐

作品发表2024年03期《油脉》刊物

     二月十四日，前来逛商场的年轻人，不知怎地忽然就多了起来。看着一张张青春洋溢的脸颊，内心不由得发出一阵感叹“年轻真好！”倏忽之间，闻得一女孩朝我喊了一声“舅舅”。
     于是抬头，俄见一女孩立我面前，其秀发过肩，削肩细腰，高挑身材，鸭蛋脸儿，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流露出惊喜的光芒。她的身边站着一位面阔口方，腰圆背厚的青年，看似一对小情侣。我思量了一会，倏地想起对面立者乃我林姐家闺女。
     “快进来坐一下”我忙笑着说道，并示意让她们进店。
     “不了，舅舅，我们要去看电影了”。话毕，见她脸上又漾起一阵快乐的红晕。我正想对她说点什么，忽又闻得一声：“舅舅拜拜！”
     待我踱步走出店外，不承望他们早已上了扶梯，她那绯红的脸上，依旧浮跃着欢喜的笑容。就在那个不经意的瞬间，让我忽念及她的母亲—我的林姐。
     林姐，是我二姑家的大闺女，年长我几岁，与我家相隔三十米之遥，小时候我们这些小屁孩总喜欢围着她转。
     儿时，乡村老宅的屋后有一个斜坡，坡下是一片竹林，坡上长着几棵香椿树、泡桐树。初春时节，那高大的泡桐树冠开满了淡紫色喇叭形的花朵，我们小孩子最爱去捡那些刚掉下来的花朵，然后对着花朵的喇叭口美美地吸上一口，甜丝丝的。那棵碗口粗的香椿树枝上，也是在一夜之间，冒出一根根细长的香椿芽，似小小的翠笋般，清新雅致，在阳光下泛着光彩。
     童年时的春天里，林姐会领着我们一起摘那香椿芽，说摘还不如说割。因那香椿芽离地面甚高，轻易是摘不到的。彼时的林姐会在家中找来一根竹竿，接着在竹竿细端处绑着一把镰刀，然后再将竹竿伸至香椿树枝上，就这样一割，嫩嫩的香椿芽头，就被剥离了母体，似一个个降落伞般慢慢坠落至地，引得大家一阵哄抢。有时因枝头过高，只能用镰刀头去勾住那细小的枝头，倘若力度掌握不好，枝头会被镰刀弯头折断。有那么一次，断枝坠落到我的头上，顿时疼得我大哭起来。吓得林姐连忙丢下竹竿，并不断地安抚我。
    林姐家屋后，也有一大片竹林，那一株株翠竹顶天立地，高耸挺拔，无论严寒，还是酷暑，四季皆是常青。盛夏，林姐会带着我们在这片竹林中荡秋千，爬竹子。荡秋千得先从家中拿条尼龙绳，然后在竹林中找两棵相距一米左右的老粗竹，接着将尼龙长绳对折后，两端分别系在竹子上，垂下来的尼龙绳上可以放一个小板凳，然后人慢慢地坐上去，手抓住两旁的尼龙绳，脚一蹬地，那秋千就在那老竹之下起起落落，悠悠晃晃荡了开来。爬竹子得有点技巧，得先在手心中啐点口水，搓弄双手，先将掌心润湿，随后，身心一跃就攀上了竹子，此时，双手用力紧抓竹身，整个身体做贴附状，小腿呈弯曲状并发力箍紧竹身，接着再向高处攀爬。爬得越高，下面的小伙伴欢呼声也就越大。然而好景不长，可能竹林的主人嫌我们太过于吵闹，于是在某天的清晨，他将那深红色的猪血涂抹在那些我们经常爬的老竹子上，并砍来许多刺槐丢进竹林之中，如此一来，竹林里的欢声笑语也就戛然而止了。
     竹林的乐趣没有后，林姐开始织起了手套。于是我也央求林姐教我织。林姐告诉我，织手套太难，你还是先学着织点别的，随即林姐在家中抽屉里，找来一根细细的织衣针，将其折断，然后她在那织衣针上，起了一个约六厘米宽的头，接着她又教我如何握针，如何起织，有时织着织着，就漏了一针，林姐就会帮我把漏的那针挑起来。不到一周的时间，我就织了一条近二米长的织带。
每次与小伙伴玩耍时，我都会用上那条织带，幻想那条织带可以带给我法力。不久林姐又开始教我学织手套。手套得需四根针，难度系数较高，而且织的手法也不一样，分元宝针与平针。当织到大拇指的时，要先预留织大拇指的针数，然后将预留的针数用线串起来。接着开始织手套的手掌部位。织到一定的长度时，开始收针。两针并一针。再回头去织大拇指，外婆惧冷，有次见我在那织手套，问我手套织好后，能不能给她。我欣然同意了，那年的冬天，外婆左手就戴着我织的那只米黄色的手套。
     我读五年级时，林姐已是将笄之年，此时的她已在江阴华士镇工作了。暑假的一天，林姐从江阴回来了，平时与她要好的小姐妹，都去找她玩。那晚，林姐家平房屋顶上空星光璀璨，银河灿烂，群星簇拥的银河显得无比明澈、深邃。那一晚，林姐成了主角，她俨然成了我们头顶上空最亮的那颗金星。我们皆屏住呼吸，席地而坐。认真聆听着林姐分享她在外面的工作、宿舍及伙食情况。彼时，我对外出打工能赚到钱的林姐充满了钦佩之情。当她向我们分享宿舍用的是抽水马桶时，我又满怀好奇与羡慕，好奇那个一按就出水的马桶到底是什么模样，又羡慕林姐可以拥有它。林姐仿佛给我们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夏夜的晚风，不时从远处吹来，平房之下那些婀娜多姿的翠竹被风撩拨之后，传来一阵阵沙沙的声响，似临风起舞一般，它们舒展着长臂，抖起一片浓郁的轻纱。远处，月色之下的茶林沉浸在一片如梦如诗的月色里。如今想来，那个场景就是儿时最美好的回忆之一，它就像记忆中的一盏灯，锚在那里不停地往我的人生路上散发着温馨暖人的光芒。
次年的谷雨之季，雨后初晴，屋后淡紫色的桐花在蓝天下开得绚烂无比，轻风伴着竹林的沙沙声吹来，桐花香混着泥土的潮湿味扑面而来。我雀跃着等下要出去捡桐花吸花蜜，刚跑出门就见到了林姐。
     彼时的林姐，有着一米六五的个头，扎着一头长发，明眸皓齿，微微上扬的眉梢，透露出一股俏皮的味道，身材合中，腮凝新荔。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林姐看到我，冲我甜甜地一笑，我不禁呆愣了片刻。漂亮的林姐自然会引来众多的追求者。
     林姐夫上门提亲了，我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姐夫”。他朝我眨了眨眼，笑笑，我将他仔细观察了一番，有点神似林志颖的味道。
     姐夫家离林姐家有四公里之遥。暑假时，林姐已不去江阴打工了，她经常会领着我去姐夫家玩。我们至晚方归。每次我们出发前，姐夫就会从屋内将那辆带横杆的自行车推了出来，然后让我先坐到自行车前面的横杆上，接着他会轻轻踩着脚踏前行，林姐此时会轻轻一跃，坐上了后座。乡道的路会经常遇到上下坡。下坡，我会做惊呼状。上坡，我欲下来，姐夫不让，更舍不得让林姐下来。姐夫就把他的头一鼓劲儿地往前拱着，我可以感受到他的背一起一落。夏风吹过耳际，耳畔不时传来姐夫的喘气声、车座的吱扭声、车链子咔咔的滚动声。
     快到村庄时，我们会经过一条崎岖不平的河堤，河堤之下是延伸至南漪湖的一条新河。此时，夏日的闷热早已被清凉的晚风吹散了，晶莹的星星在天宇上闪着动人的光芒，河堤周遭不时传来一阵阵青蛙、蟋蟀的鸣声。远处，辽阔的田野在静穆中沉睡着，那碧绿色的庄稼，潺潺流动的新河之水，以及那条一直延伸至南漪湖的新河堤上，都在那个夜晚显得格外的迷人。
     林姐出嫁了，姐夫用三间瓦屋迎娶了我漂亮的林姐。彼时的三间瓦屋里，还住着林姐的公婆及一位尚未出阁的小姑子。婚房里的家具也就零星的那么几件，老式的窗花玻璃上贴着红色的双喜。那一刻我深信，林姐是嫁给了爱情。
     复一年，林姐得一女，母亲与我一道去看望林姐。临行前，母亲将家中唯一的一只下蛋母鸡捉了去。一周有余，当我再次去林姐家时，发现那只母鸡仍与其他亲戚送来的鸡关在杂草间。当我轻轻唤“来、来、来”那母鸡循着声音来到我身边。那一刻我好想把它抱回家，转念又想，它是给我林姐补身体的，挣扎片刻才放弃了这个念头。
     孩童时，总喜欢看着那些美好的大人们，甚至会跟在他们身后踩着他们的脚印往前走，幻想着以后自己长大也可以如他们一般。日子，如屋后那棵盛开的灼灼桐花般，开了罢，罢开了。同时也如新河的水波般一圈圈缓缓地荡去，荡至风光旖旎的南漪湖。春尽了，夏秋了。
     自此，我去了外地读书，随后也参加了工作。每每回来也就小住那么几日，与林姐交集似乎变得越来越少了。一九九九年的春节之后，家中的老宅被推倒建了新房，随着老宅一起消失的还有屋后的几棵泡桐、香椿树。彼时的林姐与姐夫已搬进到宽敞的新房居住了，春节去拜年，姐夫看到我后，一如既往地笑着喊我小名。
     岁月如梭，一晃已是二〇一五年仲夏，林姐给我来电，称她的闺女考上了大学，遂想来上海玩一玩。彼时的我，已在沪待了近十年。那一日，我在市场附近的河南路桥见到了许久未曾谋面的林姐与她的闺女。她的闺女已是水灵灵的大姑娘了。
     隔年，获悉林姐与姐夫离婚的消息。乍一听，深为骇然，以是讹传，遂问林姐，林姐说是真的。
     林姐和姐夫是我美好童年的一部分，曾以为，美丽温柔的林姐和帅气的姐夫一定会幸福生活至白头。谁承望，倏忽之间，他们余下的人生中再也不会出现彼此了，我仿佛听到了心里一阵破碎的声音传来。
     弹指间，我已中年，已跋涉了人生的许多沟沟壑壑，有过纵声放歌，有过徘徊不语……
     去年的阳春三月，林姐携其闺女到我小店，欲在此等候姐夫将其闺女送至高铁站。那日，我见到了十多年未曾谋面的姐夫，他开着一辆黑色的轿车驶至我的店门前。我忙出门相迎，随后他将车窗摇了下来，我上前轻轻地喊了一声“姐夫”。他笑着道：“哎，你在这里开店啊？”他的笑依旧如往昔一般，模样也无多大变化，只是下颚处多了一撮胡须。
    正当我嗟悼之际，闻得林姐的一句嬉语“我们不是一家人了，他不是你的姐夫了。”
    我笑着说道：“哪里的话，他永远都是我的姐夫”。笑里有着潸然，我知道时光已是经年。与姐夫不期而遇的相遇，似时光流逝后的蓦然心惊。曾经掌间的柔暖已如那昨日的云烟，过往终究还是被埋葬在这岁月的烽烟里。倏忽间，几许遗憾爬满了心间。
    我思忖这十年来的光阴里，足以让数竿修竹蔓延成一片葱郁的屏障，也足以让一段炽热的情感冷却成一片极寒之地。
    如今通往村庄的那条河堤早已覆了一层厚厚的水泥，新河也被挖深了许多，那水已不再缓缓向前流动了，似潭水一般的宁静，青草依旧蓬勃着。回眸之处，是一段温馨拂面的过往。林姐屋后的那片竹林早已被砍伐殆尽，复垦做了菜地。随竹林消失的还有它的主人，以及那一段葱绿葱绿的时光。那个惧冷的外婆，唤我“二子”的二姑，都已入了黄土垅中。
    真想再荡一回秋千，再吸一吸那桐花蜜；也真想再回到林姐平房屋顶，沐浴那清凉的月光，听林姐眉飞色舞地述说那些新鲜事物；还想回到林姐夫骑车开心地带着我们在星光下恣意驰骋。转念一想，人生就如同荡秋千一般，向前荡的是快乐，向后退的是失落，忽有一种古人独上山川之慨。那些曾经一同玩耍的小伙伴，旧时竹林里嬉笑之音，再也不得觅见。岁岁年年，年年岁岁，春光相似，而人颜已改。那段美好早已定格成了画卷。时光禁不起尘世的风吹雨打，自顾散去，人事早已如海潮淹没下的细沙，任凭蹉跎。
然而，这一切终究是想象而已。正如当下，他们彼此都有了新的家庭，我的微信备注名中，已将一位好友备注了“林姐夫”。而曾经的那位姐夫，我甚至连微信都不曾有，我曾几度想从林姐那里要姐夫的微信，也曾想打电话问问姐夫，为何不能与我林姐到白头，但终究还是未能迈出这一步。
    如今，又是一年桐花盛开的季节，年复一年，仿佛时光在它们身上什么也没有留下。而我已是不惑之年，经历过成长带来的风风雨雨，也直面过许多的真实和悲伤。曾经孩童时代那些坚信不疑的童话也随着时光侵染岁月，变得不堪一击，支离破碎。但是，儿时经历的那些美好，却早已在我的记忆里根深蒂固，历久弥新，它们如同记忆中的林姐和姐夫般，不停地治愈着我，温暖着我。

作者简介：

  魏云革，男，宣城市作协会员，郎溪县作协副秘书长，第十三届安徽中青年作家研修班学员。作品散见《作家天地》《安徽作家》《新民晚报.社区版》《油脉》《宣城文艺》《宣城日报》《郎川情》等刊。

手捧初梦

抱歉，我从不看小说之类，现在又不是当年学生，没事多看书、学习等。

寒塘渡鹤影

手捧初梦 发表于 2024-12-22 20:25
抱歉，我从不看小说之类，现在又不是当年学生，没事多看书、学习等。

北风呼呼地吹

写得不错

寒塘渡鹤影

北风呼呼地吹 发表于 2024-12-23 10:29
写得不错

万家坞

文采斐然

冷面人

楼主文采好棒。

春光灿烂猪八戒

友情帮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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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塘渡鹤影

万家坞 发表于 2024-12-23 13:29
文采斐然

谢谢友友帮顶  

寒塘渡鹤影

冷面人 发表于 2024-12-23 14:38
楼主文采好棒。

谢谢友友帮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