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我的妈妈是保洁

可月5925 · 发表于 2024-12-5 18:42

      我妈妈在上海最后的一份工作是做保洁，工作地点是在浦东机场1号航站楼的候机大厅。

   妈妈，她是我的母亲，她是外婆的大女儿，是她女姊妹5个中的老大。妈妈的性格很强势，强势到我在她面前我几乎不能去说不，所以养成了我逆来顺受的性格，生活里，我习惯了妥协，更习惯了退让。在妈妈面前，我不能反抗，倘若我顶嘴，妈妈的脸都会气的像猪肝一样。她有高血压，我让着她，爸爸让了一辈子。年龄越大，她变得对我更加挑剔，在她面前我小心翼翼。

   她讨厌我在网上买东西，所以我的快递我常常不敢拿回家，我都是放在家门口的小门里，等她睡着，我才敢把快递拿到房间，不动声响地拆开，哪怕我买的是书。她有高血压说吃芹菜降血压，我想吃生菜，她非要我吃芹菜，我不吃她就发脾气，我不敢怒也不敢言。我们是母女，可是有时发现是那样的难相处，但我依然还是希望能够借写作去记录妈妈生命里的打工岁月。毕竟那是她在她的岁月里面所承受的一些经历和苦难。而我必须这样做，我希望我能够用这些文字记录妈妈曾经做过的事情。

   我妈妈是有机会去上学的。那时，妈妈的姑姑在学校是代课老师，但妈妈觉得坐在牛背上放牛，比坐在课堂上听课快活，牛在哪里吃草她坐在牛背上就到哪里。当我妈妈决定去上海打工时，她才意识到原来识字是一件多么好的事情。

   妈妈一生做的事很多。她在家门口的窑厂食堂做饭，到无锡去割稻子，春天到山里去采茶。在上海，在同济医院做护工，照顾病人，在饭店里给人洗碗，在浦东机场航站楼做保洁。而做这一切，无非就是为了挣钱，为了生活。

      2002年年底，上海国际航班从虹桥机场转到浦东机场，爸爸也跟随公司去了浦东机场，2003年的春天，我从吴中路合川路上的公司离职，接着也到浦东机场。爸爸在原来的公司继续上班，而我也很快找好了工作，我们一家人开启了在机场长达十多年的工作生涯。妈妈也离开了同济医院到了机场，我们一家三口分别多年终于团聚。于是，我们在那里租了房子安定下来，日子艰难却也温馨。我和爸爸上班，妈妈就没让她去找事做。她在家洗衣做饭，那时的妈妈特别温柔，我下班回来，她给我做好吃的饭菜，天冷的时候，她蹲下来给我泡脚，她默默地做这一切，好像是为了弥补曾经把我一个人丢在老家的那些年。妈妈在我的印象中是特别严厉的，所以我对妈妈是害怕的。小时我不听话，她用极细的竹丝丝抽我，那一条条红印子落在我腿上，也刻在我心里。在我和妈妈分开5年后，我们又一起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这5年的时间，不仅仅是距离的疏远，更是心灵的疏远。爸爸和妈妈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在我20岁出头的年龄，当我再次靠近他们时，我依稀记得我内心更多的是充满了忐忑不安，和小心翼翼。

      2008年的春天，妈妈没有在饭店洗碗了，她开始去做保洁。妈妈她们每天去上班，6:30就要到那里。她的蓝色保洁服，一个工号牌，也拥有了人生中的第一张发工资的工资卡。她在家，让我教她写名字，单子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她的名字程卫枝。

   保洁员的工作职责就是保持环境的清洁。妈妈工作的场地是在浦东机场一号航站楼的候机大厅。那里要求极其严格，因为来往的都是乘坐国际航班的乘客。妈妈做事特别认真负责，这一切都源于她非常要强的性格。她要么不做，她要做都要比别人做的好。保洁经理会拿一张洁白的餐巾纸，将所有保洁擦过的栏杆去摸一遍，最后发现谁划分区域的餐巾纸上有灰尘，那打扫这个区域保洁员必定是会被罚款。一个月下来，经理对妈妈的工作极其满意，他要升妈妈为组长，一个月工资可以多加500块，但妈妈不认识字，经理只能无奈放弃这个决定。村里的老好在华美达酒店做客房工作，因为做事好，又识字，被升为领班，妈妈很是羡慕的。经理对保洁员的要求极其严格，在肉眼可见的范围不能有一丝的污渍。擦栏杆是所有里面最简单的。妈妈最讨厌打扫的当然是卫生间了。打扫卫生间，那就是跟屎尿屁有关的工作。有人小便之后甚至都不冲，如果过了一夜，小便颜色越发的黄，骚味更重，妈妈不得已戴着口罩，倒了洁厕液用力的清洗，然后再用干净的抹布，掀起垫圈把四周擦的干净。来月经的女性，从马桶上滴下来的经血，这些都需要妈妈她们用拖把拖干净。卫生间的洗脸台，到处都是水渍，还有人洗了手并不会去烘干，或用抽纸去擦干，而是用力甩，水又甩到镜子上。打扫男厕所，偶尔会遇到很尴尬的事情，尽管在门口已经放了牌子，但还是会有一些人视而不见闯进来，哗啦一声响拉开裤子拉链，这时妈妈只好尴尬的赶紧退出去。候机楼因为那里要上飞机，过安检，有些乘客东西超重，就会把东西扔进垃圾桶。妈妈捡回来两瓶香水给我，那时的我还不爱香水。尽管香水味道我喜欢，但我自尊心作怪，我不耐烦地跟妈妈说，那些人家扔掉的东西要了干嘛，不要不要。保洁员是不能随意坐在一起聊天说话的，被经理看到那是不务正业，妈妈也没休息的时间，只有中午吃饭的半个小时。饭是头一天晚上爸爸做好，第二天用玻璃碗带去，中午放在微波炉里热一下。十几个保洁员只有一个微波炉，谁先热饭，那要看谁的速度快。吃过饭，每个保洁员在自己划分的区域之内，要眼疾手快将掉在地上的垃圾捡起来，卫生间洗脸台那里的水渍擦干净。洗手间所有的门把手、洗脸台、水龙头、马桶墙面、地面，垃圾桶、地漏都要负责到位。经理依然夸妈妈做事好，过年时，大约是别人送给经理的东西，经理把送给了妈妈，而这似乎成为了她在保洁生涯中一个荣耀，她无数次说起这个事，那是经理对她的认可。中午过去，垃圾桶里方便面桶，快餐盒各种吃过的食品包装垃圾就多了起来，垃圾桶满了，妈妈需要把垃圾袋从垃圾桶里提出来，然后再换上一个大的干净的黑色垃圾袋。他们保洁是不能休息的，要一手拿着扫帚，一手拿着抹布，两条腿移动着，哪怕是非常缓慢的移动，都不能停下来。偶尔实在太累了，她会躲在厕所的马桶盖上歇息一会儿，但是时间也不能太长。保洁的队伍里都是像妈妈一样年龄的男男女女。只是因为性别和体力会分在不同的岗位。妈妈有一天回来无比羡慕的和我说，今天有个保洁员捡了一条金项链，要是我也能捡一条就好了。我听后没有说话，等我发了工资，我就去给她买了一条。妈妈性格要强，她每天回来要在饭桌上和我分享她一天的工作见闻，谁在垃圾桶里捡到没有拆封的食品，躲在卫生间吃被发现了，罚款50元，你看可划算呢？你不要捡了带回来，我不吃。她点头应着。我听到最多的是她跟人吵架，她的性格强势，只要有理，她根本不会让对方，她说的最多是我怕她什么。我恰恰相反，好说话，也不愿计较，于是，当她像我说的越来越多，我开始不想听，我觉得上班以和为贵，为什么动不动要吵架。她不赞成我的想法，说我是个怂包，说那你在办公室被人家欺负了，你就知道哭。其实，妈妈的话是有道理的，人性有时是恶劣的，我太柔弱了，也过于随和好讲话，所以，生活中，我也成了一个很好捏的软柿子。

   大约是因为曾经和妈妈分开了5年，我作为留守孩子，这五年的分开对我影响很大。近几年来，我顾着工作和琐碎的事，作为一个房产销售，工作压力是有的。我偶尔下班时回到家，侧躺在沙发上，沉默不语。而妈妈精力很旺盛，她要跟我讲很多事情，但是都被我的脸色挡了回去，我从内心觉得自己不应该，但我实在没精力和心思再去听她跟我讲那些跟我丝毫不相关的人和事，每次当她跟我絮絮叨叨说完，我都会说，这和我有关系吗？我已没有精力心情去关注很多人和事，我常常静默不语像个雕塑看着窗外或闭着眼睛躺在沙发上一言不发，不想讲话。我想哪怕她是我的妈妈，她都不能真正的去理解我。楼下有人跟妈妈告状，说我看到她不喊她，工作时，和客户有时话讲的太多，回家时就不想再多说一个字。所以，当她跟我讲我不喊人时，我说不喊又怎么了？很明显妈妈不满意我的回答，说，那你在外面看房时，你不是很能说吗？我说，那是我的工作。妈妈不能理解，我为什么到了吃饭时，哪怕饭碗端到手上，客户看房的电话来了，我会立刻放下碗就走掉。我知道她关心我，但在我疲惫时，我是不愿意去跟她解释很多的，我唯一说的就是，我不是小孩子，我心里有数。但她觉得我太老实，太柔弱。所以，她常常跟人说，我的姑娘太老实了，太软弱了。

   在我年轻的时候，妈妈说女孩子是菜籽命，落到瘦处苦一生，落到肥处迎风长。妈妈用她的眼光认知，替我决定了很多人生重大的事情。她的出发点是为我好，我只是觉得很遗憾，尽管我也努力，我还是没能让她过上她想过的生活。妈妈的一生是被金钱困住的一生，吃苦，受罪，磨难，随着年老她对金钱更加的渴望和迷恋，她觉得钱比我还靠谱。我觉得我是个靠谱的姑娘，她却好像没有安全感，动不动争执两句，她就扬言要自己爬到医院去。如今我做了妈妈，才明白很多事情身不由己。人生的下半场，除了身体健康，把孩子陪伴好，就是好好工作好好挣钱，这似乎也是下半辈子最重要的事情。

   我和妈妈不是那种大家理想中的天伦之乐，我们会有摩擦，冲突，但又彼此不放弃对方。我们是几十年的母女，依然在磨合，我依然在她面前低头。因为当我无法去满足她的想法，顺从她的意愿，她气急败坏。我以前很少怂她，近两年来，当我的情绪到了极点，我忍不住时会怂回去，事后自己又陷入深深的悔恨之中。

   我的父母都是农民，没有受过教育，他们给我的爱是出自生命的本能，原始也粗暴。我接受着感恩着同时也承受着，我没受过高等教育，却一直默默努力着学习着修正自己。我想，我们每个人都是不完美的，哪怕是我们的父母，所以，我们都要学会原谅父母的不完美，因为真的做了父母，才会觉得做父母是天下最难的事，做父母是需要学习的。我算受过一点教育的，都觉得做父母很难，更何况是他们那个年代的人。所以，我常常劝自己，要学会包容父母、理解父母。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有归途。我知道有一天，当这两老人都离我而去，这个世界，就再也没有像他们一样疼爱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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