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山河入局》第五章 水上的路立夏过后，雨脚密了起来。东津河一天一个样，浑黄的水裹着断枝碎叶往下走，码头边几条船都加了双缆。永泰茶行后院却空落落的。春茶过了季，春笋也见了尾。李诚站在柜台前翻账，翻着翻着，听见外头有人喊：“木排下来了！”他放下账册，走到廊下。河心里一排杉木正缓缓过来，湿漉漉的，前头一个汉子撑篙，后头一个压尾。排上还搭着一小块油布，底下垫着草席，那就是他们一路上的铺。排到弯道处，前头那人把篙往水里一插，肩头一沉，整排木头顺着水势慢慢偏过来。稳得很。几个码头上的伙计跑过去牵排，一片吆喝。王德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李诚旁边。“看到了？”“看到了。”“看什么？”李诚想了想。“看他们会歇伙。”王德山笑了。“你算看到点子上了。”他往河心抬了抬下巴。“放排的人，一天能走多远，不看他有多大力气。”“看水。”“水急，他不敢快，快就是散排。”“水缓，他就得赶，赶不上宿头，一家人的日子都要往后挪。”李诚听着，没说话。他忽然想起万家集的笋。那批笋走的就是这条路。只不过笋扎得小，一日便到。竹子、木头扎得大，从更深的山里出来，光在水上就要走好几日。“王叔。”“嗯？”“章家的笋干前日到了。”王德山抬眼。“我知道。”“章顺跟着乡亲送下来的。说是攒够一担了。”“那你去一趟。”李诚愣了一下。“去万家集？”“去万家集。”王德山把账册接过去，翻到一页。“这趟不是接货。”“那去做什么？”“看排。”王德山敲了敲柜台。“你晓得茶怎么收，笋怎么过秤。”“可这些东西怎么从山里下来，你还只看过一半。”“陆上那一半你看过了。”“水上那一半，去看一次。”李诚点头。“跟谁去？”“跟排走。”“万老倌那边我已经捎过话。他后日头一拨排要下河沥溪。”“你在万家集等他。”第二日天没亮，李诚就出了门。这回章顺没跟着。章顺要留在山里替他爹张罗竹林的事，托了另一个乡亲带路，是个姓邵的老挑，五十来岁，一眼看去瘦，扛起担子却比谁都稳。两人一路并不赶。走到日头偏西，老挑把担子从肩上卸下来，搁在一块大石头上。“歇伙。”李诚跟着歇了。“邵叔，前头还有多远？”老挑伸出手，往山那边指了指。“你今晚上到不了。”“那今晚……”“山腰上有一户人家，常年收脚钱。”老挑从腰里摸出块干饼，掰了一半递给他。“住一宿，天不亮再走。”“第二日呢？”“第二日午后，能到集上。”李诚算了算。“这一路，走得真够久的。”老挑咬着饼笑。“你以为山里人送货，是把担子挑起来就走？”“那是赶集。”“送远货，是要走两三日的。”李诚点头。他看见老挑的草鞋。鞋底磨掉了一层，脚后跟上是干的，脚趾缝里却亮着一层新皮。那是长年走路磨出来的。“邵叔，你一双草鞋能穿多久？”“看路。”老挑说。“从万家集到河沥溪，来回来回，不过十来双。”“一年？”“一年，十双算少的。”李诚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这一双，才走了半年，前头已经开了口。第二日午后，山势松开。几道溪水从山坳里出来，在半山腰上打了个照面，汇成一条清亮的溪。溪两边是坡地。坡上晾着一排排已经刮了皮的木材，白森森的，顺着山势排开，像一溜整齐的长条。有人在上头走，手里拿着一根铁钩。李诚站在坡上往下看。“那是在做什么？”老挑说：“溜山。”“溜山？”“木头砍下来，先要出山。”“山路陡，扛不动，就得往山下放。”“人在上头用铁钩带一下，木头顺沟滑下去。”“滑到溪边，再等水。”李诚看了一阵。木材滑到溪边，被人拖进一堆，用粗藤条一根根捆起来。旁边还有一个人的活，是往木头当中塞几根毛竹。“那又是做什么？”“杉木沉。”老挑说。“光用杉木扎，排要沉到水里去，撑不动。”“垫上毛竹，排就浮起来了。”“毛竹轻，扛水。”李诚明白了。原来放排不是把木头往水里一推。哪几根打底、哪几根浮面，生的熟的，干的湿的，全都有讲究。过了溪，再走一程，就听见人声。万家集到了。集边的人比几个月前多了不少。靠溪那一岸，堆着一排排毛竹，青皮还亮着，竹节上挂着水珠。竹堆旁边有人拿篾刀削竹梢。再过去，一堆杉木码得整整齐齐，头尾齐整，一根压一根，压得极稳。李诚走过去看了一眼。这一堆木头，长短大多在一丈出头，粗细也差不多。他心里忽然想起什么，忍不住笑了一下。“一扎齐。”旁边一个正拿尺子量木头的汉子听见了，回头看他。“后生懂行？”李诚摆手。“听人说过。”汉子把尺子往腰上一插。“这堆是给芜湖那边配的。”“芜湖？”“嗯。”汉子指了指东边的水。“那边要得急，咱们这边就得抢水势。”“水好的时候不赶，等到雨过了，排就搁在这儿。”李诚点头。这一句话，他从王德山嘴里听过。也从万老倌嘴里听过。现在从一个不相识的人嘴里又听了一遍。他忽然觉得，河沥溪的水，果然是往一个方向流的。行栈门口围了几个人。万老倌蹲在阶上，正拿麻绳给一捆竹子打结。他抬头看见李诚，咧嘴一笑。“来了。”“万叔。”“王掌柜打发你来看排？”“让我跟排走一趟。”万老倌把手里的活交给旁边的人，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好。”他往溪边一指。“明早头一拨排下河沥溪。”“不是章家的笋？”“笋是小排。”万老倌摇了摇头。“那是给茶行捎点路费。”“真章在这里。”他领着李诚沿溪走。走了百来步，溪面忽然宽了。靠岸边，一大片木头浮在水上，被粗藤和竹缆捆成好几节。每一节都有一间小屋子那么长。木头白森森地浮着，水里映出一片浑影。李诚站住了。“都是杉木？”“杉木打底。”万老倌指了指浮在上头的青皮。“毛竹浮面。”“这一排，多少根？”万老倌没有直接答。他抬起手，从排头往排尾一带。“你自己看。”李诚顺着他手看过去。一长排，看不到头。“八个人。”万老倌收回手。“七个撑篙，一个看水。”“看水？”“就是看前头。”“哪一段有暗石，哪一段水头低，哪一处转弯急，得有人在前头看着，喊。”“喊什么？”“喊长短。”万老倌笑了一下。“篙要插深还是插浅，往左还是往右，全靠前头那个人喊一句。”“喊错了呢？”万老倌看了他一眼。“喊错了，排散。”“散了怎么办？”“木头是别人的。”“排是我们自己的。”万老倌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散了，一季的工钱，抵不上。”李诚没有说话。他忽然想起码头上那些人牵排时的吆喝。那时候他站在岸上，只觉得热闹。这会儿他站在排边，才听出那声音里有多少分寸。晚上，万老倌把李诚安置在行栈后头的一间屋子里。屋子不大，一张板床，一张矮桌。墙角堆着劈好的柴，一根根一尺来长，头尾齐整地码着。李诚看着那堆柴，看了一会儿。万老倌进来，手里端着一只瓦碗。“喝口热的。”是姜汤，辣得呛人。“山里湿气重，走一天山路的，不喝这个，第二天起不来。”李诚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姜汤从喉咙一路热到心口。“万叔。”“嗯。”“放排的人，歇在哪里？”万老倌拉了张板凳坐下。“歇在排上。”“排上？”“前头搭块油布，底下垫点草席。”“天好的时候，那就是床。”“天不好呢？”“天不好，就不许歇。”万老倌说得很平常。“水涨起来是没声的。”“你要睡着，排走了，人就跟着走了。”李诚听得心里发紧。“那……一年下来，能在家待几多日？”万老倌低头算了算。“看水。”“水好的年头，从三月到九月，我都在这条河上。”“回家？清明回去一趟，中秋回去一趟。”“其余的都是托人捎句话。”李诚没有再问。他端着那只碗，听见窗外溪水一直在响。那声音白天听着清亮，这会儿听着，却有点像有人在低声说话。“万叔，你怕过没有？”万老倌笑了一声。“怕。”“头一年放排，过那一段乱石滩，我怕得腿都软了。”“后头呢？”“后头也怕。”“怕着怕着，就过去了。”他把手伸到李诚面前。手掌上一层厚壳，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一道洗不掉的青黑。“这是泡水泡出来的。”“泡久了就烂，烂了再长。”“长了三年，就成这样了。”李诚盯着那只手看。那手比王德山的还粗，也比王德山的老。可它捏绳子的时候，比她绣花的还轻。天没亮，集上就动起来了。排工七八个人陆续到了溪边，各自检查自己的篙。有人蹲下摸藤条，有人把油布往肩上扛。万老倌站在排头，挨个看了一遍。看什么，李诚瞧不出来。可他看得极慢，一根绳、一个结都要过手。“起排。”声音不大。排头那边先动，篙一点，整排木头轻轻一颤。然后是第二节，第三节，一节一节顺下来。李诚站在岸上，看着那排木头从溪边滑进主流。没有一个人喊号子。只有篙点在水里的声音。一下，一下。排走远了，万老倌才回头朝他招手。“上来。”李诚踩着垫木跳上去。脚一沾排，整排木头往下沉了一指。他心里一惊，赶紧稳住。“脚要分开。”万老倌说。“站在缝隙上，别站在一整根上。”“木头会转。”“踩住了，它就沉。踩空了，它就翻。”李诚照着做，两脚分开，踩在两节木头的接缝处。果然稳了些。排往前走。两岸的竹子退得极快。起初李诚还看得清哪一棵是哪一棵，后来全成了一片绿。“万叔，这个速度，几时能到？”“水好的话，后日清早。”“后日？”“这一段水缓。”万老倌往两边看了看。“你看这水色。”李诚低头看。水色有些发黄，却很匀。“太浑了是要涨。”万老倌说。“太清了是要退。”“这样的水最好，不慌。”“可这样的水，一年没几日。”李诚靠着一根木头坐下。木头凉，隔着裤子也凉。可他不觉得冷。太阳从山背后出来，一排排照在溪面上。排头在前头慢慢调整着方向。李诚忽然想起王德山那句话。这趟不是接货。是看排。他现在明白了。王德山让他来看的，不是木头。是人。是这些在河上过日子的人。
过了晌午，前头忽然喊了一声。 “慢。”万老倌脸色变了。他抄起篙，往排头快步走过去。李诚也跟着站起来。前头是一段转弯。水势比方才急了些，正对着一堆乱石。排头那节的汉子，正把全身的力气压在那根长篙上。篙身弯成了一张弓。“李诚。”万老倌回头喊他。“站稳，抓牢。”“别动。”李诚一把抱住身边那根粗木。他这才看见，脚下的水，比早上快了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