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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类文字] 小曼没有孤独终老-丁晨琦荒诞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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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8-25 11:5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小曼终没有孤独终老
文/丁晨琦  
献给所有曾经相信自己会孤独终老的女孩。--题记
「一」
薄暮时分,上海弄堂口的阿姨们都会聚拢到一起,拉家常。

她们有时谈菜市场哪个菜新鲜,小曼能接上话。她们谈哪只股票又涨了,小曼也应对自如。她们说起自己的孩子,小曼没有孩子,只有一只博美。小曼就说自己的狗。

小曼其实不小了,虚岁三十四岁。

「我家孙子今天会玩球了,到处乱跑,小赤佬吵也吵死了。」一位阿姨说。

「毛毛也玩球,今天把绒线球拆得到处都是,我只能跟着它屁股后收拾。」小曼兴致盎然地说,毛毛便是她的狗。

阿姨们都礼貌地笑笑。无论如何,独居女孩在弄堂里,总要跟别人找些共同话题,这样才有照应。哪怕别人聊的是人,你聊的是狗。

但是今天,阿姨的孙子们都上小学去了,小曼家的狗不能上小学,所以她又插不上话了。

「今天,阳阳跟我说,外婆我拿了双百分!侬好勿好带我吃肯德基啊?」

也有阿姨说:「侬家里那个才一年级,到三年级你去试试看,拿双百分就没那么便当了。」

小曼的狗不能得双百分,但它今天没有在家里乱拉臭,也没有乱吃东西。它在小曼心中就是双百分。

「二」
小曼也不是没有谈过爱情。虽然那爱情来得有点迟,但迟来的爱情也美啊,正如晚夏才绽放的木槿,总是散发着温婉羞怯的清香。

小曼的男人对他很好,每天中午煮好一盅甜香的蜂蜜柚子茶,送到小曼的单位来。小曼的同事都说:「这男人对你那么上心,你可要抓牢了,幸福要靠自己抢的。」

同事这么说不无道理,那时小曼已经三十,长相和好看有很大距离,不抓牢这个男人,这辈子可能就没机会嫁了。但小曼也有自己的顾虑,这个男人有十一位前任。

前任多也并非没有好处,对女孩体贴。他叫她「宝贝」,叫得自然顺口;带她上影院,逢深情处适时递来纸巾;他带她坐在武夷山的山顶,从红日渐升,到暮色渐沉。他完美地让小曼挑不出任何问题。

但小曼后还是离开了他。因为他管每个前任都叫做宝贝。小曼听到那声「宝贝」觉得翻江倒海的恶心。

想从前,在大学时,小曼父母反对她谈恋爱。小曼硬件不强,找到幸福本来就要靠天神眷顾,再添上一副誓死不从老处女般的矜持,便让雄性生物从此敬而远之。

参加工作后,身边的女同事都争先恐后把自己嫁了,小曼似乎并不着急。她相信幸福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报名参加了业余的舞蹈班,拉丁学了三年,爵士学了三年。

后来,她终于可以骄傲地宣称拥有曼妙的身段,可脸上的淡斑也不知何时爬了上来。

再后来,她在茶道俱乐部里认识了蜂蜜柚子茶男人,再后来的事你们就知道了。

这之后小曼又谈过一位对象,但没多久就发现对方离异过。心理洁癖的小曼怎么也接受不了,提出了分手。

就这样,小曼一生的爱情宛如后一片由白转红木槿花瓣,终于在微凉的初冬里悄悄完成了谢幕。

「三」
又过了几年,小曼变成了曼阿姨。

弄堂里的阿姨兴致勃勃地聊着自己女儿收到的情书。当然,那些阿姨早已不是以前的那批,而是她们的女儿。

「现在的男孩花头也透,居然把卡片偷偷掖在女生的卫生棉里头,上面还写着:我对你的思念就像月事,准时而汹涌。」

「情书早就落伍了,现在小孩子流行用微信表白,我囡囡昨天...」

小曼没有女儿,她的狗也没有收到过情书。

但她的狗生过小崽,父亲是一只纯种柴犬,它的主人满脸嫌恶把它从这只毛色已经不再光亮的博美身边拉走,一边说:「生出来的小狗可不要给我,我不要的。」

就这样,毛毛变成了单身母亲。

两个月后,毛毛生下了四只杂种小狗,奇怪的是它们倒并不难看,英武神气,相当讨人喜欢。这让曼阿姨心头总算宽慰了点。

所以,当所有人都在聊孩子的青春期时,曼阿姨也能理直气壮地插嘴:「有人要小狗吗?免费送,这个年龄的女生喜欢小狗了。」

小狗看起来很好看,比曼阿姨年轻的时候要受人欢迎多了,因此当即就送出去两只。又过了几天,居委会阿姨又来要走了一只,说女儿吵着闹着要。

送小狗事件过后,曼阿姨在弄堂里的地位一下子提高了。经常有人向她请教养狗经验,如何治寄生虫,如何避孕,怎么养才能毛光锃亮。等了这么多年,曼阿姨终于成为了大家谈话的中心。

只不过,在每个薄暮时分,曼阿姨的记忆隧道顺着白光缓缓蔓延,哀怨地到达往昔。于是,窄窄的弄堂口便隐隐飘来木槿花和蜂蜜柚子茶的气味。

「四」
谁也没想到,曼阿姨居然在四十岁这个节骨眼上轰轰烈烈地出嫁了。

是闪婚,从相识到登记共三个月零二天。

对方是个广州汕头的商人,离过婚,比曼阿姨小一岁,在老家有一套独栋别墅。所有人都在夸曼阿姨福气好,都恨她嫁得风光,对方又有钱,说她晚年不用愁了。

商人看起来体态臃肿,皮肤很油,头顶还有一点点秃。可是不知怎的,曼阿姨的洁癖像是碰到威猛先生的油污,一下子消失地无影无踪了。

也许,真爱原本无界。

据说,商人每周都会带曼阿姨在广州别墅下的小径散步,陪她一起溜狗。听说商人对曼阿姨一见钟情,是因为他钟爱跳舞的女子。

命运真幽默。年轻时,小曼因为跳舞,险些杀死了一生的爱情。而在青春即将熄灭时,却终因舞蹈获得垂青。

他说,是女儿在舞蹈课上偶然录下舞蹈老师的一段视频,让他重新捕捉到爱情的灵光。

他爱她的每一朵跃起,每一缕旋转,每一盈摆臂,每一袭扭臀。她宛若一张无声的请帖,而他仿佛一个贼,望见老太太半开的皮包里丰腴的钱包,决不挪开视线。

这门恋事遭到婆家的强烈反对。也不怪老人家,曼阿姨已四十,能否生养也成问题。七十多岁的广州老太,不顾体虚,对儿子劈头盖脸一顿揍,说垃圾堆里捡个也比她强。

要是换了以前,曼阿姨早就放弃了一千次,一万次了。可这次,她义正言辞的站在紧闭的门口,说:「我就算被乱棍砸死,也要死在她家门口。」

幸福,是要靠自己抢的!

后,老人心软了,给她搬了把椅子。老人年轻时也跳过舞,可惜后来有了儿子,舞蹈梦搁置。当她得知曼阿姨是舞蹈老师时,心里也有种奇怪的触动。

如果当初她没有结婚,而是继续跳舞,也许至今无子。那面前的曼阿姨,很可能就是今天的自己。如果她拒绝了曼阿姨,就等于拒绝了没有放弃梦想的自己。

就这样,曼阿姨终还是抢到了自己那份幸福。

「五」
但更没有想到的是,曼阿姨居然怀上了。

这个年纪还有孩子,简直是中了头彩。婆婆自然高兴坏了,每天变着花样的为她熬靓汤,什么乌鸡汤、鲤鱼汤,自然还有猪蹄汤。

可曼阿姨倒好,九个月后,闷声不响一个人来到了上海。

上海的弄堂没有怎么变,弄堂口总有一群阿姨在聊天,曼阿姨一个人挺着大肚子,以四十二岁的年纪在弄堂口经过,不得不说十分引人注目。说白了,就是在炫耀。

终于有人认出曼阿姨,招呼几句后说:「侬勿要太享福噢,在广州有套大别墅可以住。怎么样,婆家人对你还算好吗?」

曼阿姨拍拍肚子,周围人会心地笑了。

阿姨们已经很老了,头发花白,牙齿掉落,有两个人手上牵着狗,狗趴在水门汀上吐舌头。

「侬以前喂狗吃什么?」有人问曼阿姨。

「肉骨头用水果刀把肉割下来,放在盆子里,它自己会吃。」曼阿姨答。

「狗这东西有灵性,侬待它好,它心里也有数的。」

「是的。」

「我这只狗,没拌过肉汤的饭是不要吃的。肉露里有一点骨头也要帮它挑出来,有时候都忘了它是一只狗了。」

「讲得好。」曼阿姨说,理解地笑笑。

「现在,也只有狗能给我做做伴了。儿子也结婚了,按揭买了房,搬到郊区去住。有时候真觉得家里的空,还好有狗,这样说是不是太滑稽?」阿姨说。

曼阿姨摇摇头,表情却甚是同情。

「小曼,你倒好,现在有小孩了,马上可以吃起有孩子的苦了。这是一种开心的苦,好好珍惜。」阿姨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羡慕。

「也没有那么好,小孩小时候要哭,稍大一些就学会了恨母亲,不给吃糖要恨,不买ipad要恨。小时日日盼他长大,待他长大了,你不也老了?有时想想,小孩真是毁了女人的一生。」曼阿姨无奈地说,脸上的皱纹却难掩喜悦。她背过身去,偷偷擦去眼角的泪水。

阿姨们点点头,似乎甚为赞同。天边的一缕薄暮,冉冉升起,将苍蓝的天染得发紫。

真好笑,一切似乎以一种奇妙的方式轮回了。从前,阿姨们谈孩子,小曼谈狗,谈话不觉尴尬;如今阿姨们谈狗,曼阿姨谈孩子,场面倒也好生和谐。

也许,女人谈论什么其实并不重要,关键是有没有感受上的共鸣。
只不过,一个女人再怎么幸运,一生中还是会有失去陪伴的时刻。

这时,狗就显得十分有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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