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 幕
我凝望着这张照片。一片纯粹的蓝，蓝得那样专横，容不下半点杂色。定睛看去，那蓝并非平板一块，而是自穹顶向下，极耐心地、极含蓄地淡了下去，到了天际线，便成了一抹若有若无的、近乎于水白的叹息。几丝云，纤弱得像初春的冰裂痕，又像远山在极度澄澈的空气里投下的、淡到不能再淡的影。它们几乎不是实体，只是蓝的思绪偶然流动，是这片寂静本身泛起的、几乎不可见的涟漪。这便是全部了。一片寂然的、天鹅绒般质地的蓝。可人的心，是耐不住这般丰饶的空的。这空，便成了一切想象得以疯长的最肥沃的土壤。我望着望着，那无垠的蓝幕上，便泅开了一痕淡墨。是一只大雁。它并非闯入，倒像是从这蓝的经纬深处，自己慢慢地浮现出来，带着宋人册页里那种水汽淋漓的湿润。它的翅膀只是寥寥几笔的侧锋，一个飞掠的姿势，便占尽了“孤飞一片雪，百里见秋毫”的苍茫。它很小，小成一个标点，却让这整幅静止的蓝，蓦然有了方向与风声。这是从唐诗的平仄里飞来的一粒音符，翅尖上还凝着王勃“雁阵惊寒”的霜气。雁影还未散尽，又一个伶俐的影子，剪着南风来了。是燕子。它要飞得低些，身影也浓些，像一滴稍重的墨，从岭南的屋檐上不慎滑落，溅在这山间的蓝天幕布上。它飞得有些倾斜，透着一身远行的风尘与倔强。那姿态，不是“微风燕子斜”的闲适，倒让我想起民国某个雨巷诗人笔下，那些在烽烟与离乱间，执着归巢的、黑色的闪电。它的眼睛，该是亮得能映出故园残破的瓦当，它认得路，认得血脉里那条比江河更古老的航线。视线正跟着那燕子呢，眼前却忽地掠过几点更活泼的影，几乎要撞上眉睫。是蜻蜓。它们全然是另一番笔墨了——是未干的淡彩上，用细若蚊睫的笔尖，不经意点出的、透明的逗号。它们互相追逐，忽高忽低，翅膀颤出肉眼难辨的、细碎的光晕。它们飞得那样低，那样忘情，带着一种属于盛夏午后的、懵懂的欢愉。这欢愉是民国的，是林庚先生笔下那“破晓中天旁的水声”，清浅而天真；又仿佛是宫崎骏的动画里，那些迷失在风之谷的精灵，翅膀上驮着整个现代童话的、亮晶晶的梦。蜻蜓的喧闹还在耳畔，蝴蝶便施施然地登场了。它们该是这蓝幕上，用极薄的胭脂与藤黄，轻轻呵出的一口气。那颜色淡到仿佛是光线与蓝幕嬉戏时，偶然幻化出的虹彩。它们扇动翅膀，不像飞翔，倒像两瓣初绽的花，在无风的空中缓缓开合，打量着这个由它们自身斑斓所照亮的、陌生的天地。这份“陌生”的美，带着晚唐李商隐式的、对“庄生晓梦”的迷离追忆，却又剔除了那份凄恻，只剩下纯粹的、初次降临的惊奇。目光再往高处去，在那蓝得最深邃的地方，一个更渺小的黑点，被一根若有若无的线牵着。是风筝。那线，是地上一个孩童全部的世界与仰望。这景象忽然让我心头一动，那风筝飞得再高，也是人间愿望的投射；而那牵线的孩童，他蹒跚的每一步，都像是在大地上写下稚拙而有力的诗行。这画面，有《帝京景物略》里“清明放断鹞”的古意，却又分明是此刻，任何一个社区广场上都能见到的、最鲜活的现代童年。看久了，那蓝幕的深处，仿佛又显出一个极淡的、人形的轮廓。是一位默坐的老人。他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唯有指间一点明灭的微光，泄露了他的存在。那袅袅升起的青烟，开始尚有一缕形迹，升到高处，便与那丝丝白云、与那蓝幕渐淡的边际，完完全全地化开了，再也分不清彼此。这是王维“墟里上孤烟”的禅静，也是民国某位学人，在书斋的窗下，对着无尽时空吐出的无声的叹息。人只是我刹那的想象，而烟与云的消散，却是亘古的真实。我的目光终于飘向了天与地的交界。那里，该有一线草色了。不是“风吹草低”的浓郁，而是“草色遥看近却无”的、毛茸茸的绿意。其间散着些星星点点的野花，紫的，黄的，小得像撒落的针脚。它们是大地写给天空的、最短的情诗，又仿佛是这匹蓝绸缎的镶边，用最细的绣线，绣出了春的悸动。这意境，是“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的辽远，却又被这“星星点点”染出几分童谣般亲切的生气。我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这张真实的照片上。那蓝，依然静穆着，一丝云，依然淡得像未曾有过。方才脑海里那雁阵、燕影、蜻蜓、蝴蝶、风筝、老人、草色……那一切纷繁的、动人的景象，此刻了无痕迹。它们不曾污染这片蓝分毫。我忽然了悟：这片蓝天之所以珍贵，并非因为它能承载我多少绚烂的想象。恰恰相反，正是它的“空”，它的“无”，它的“寂然”，它的“不容杂质”，才为我，也为所有望向它的人，提供了一个绝对纯净的、可以无限驰骋的“幕”。我的想象，是台上的刹那悲欢；而它，是那永恒静默的、深邃的背景。台上戏文万千，背景却亘古如一。这便是我的一帧蓝天了。它什么也没有说，却仿佛又说尽了一切。我所有的梦，最终都安居于，它那无言的湛蓝里。文采好https://app.ngbbs.cn/public/emotion/face_068.png https://app.ngbbs.cn/public/emotion/face_068.pnghttps://app.ngbbs.cn/public/emotion/face_068.pnghttps://app.ngbbs.cn/public/emotion/face_068.png 路过顶帖 太长了，没看完 https://app.ngbbs.cn/public/emotion/face_075.pnghttps://app.ngbbs.cn/public/emotion/face_075.pnghttps://app.ngbbs.cn/public/emotion/face_075.pnghttps://app.ngbbs.cn/public/emotion/face_081.pnghttps://app.ngbbs.cn/public/emotion/face_081.pnghttps://app.ngbbs.cn/public/emotion/face_081.png https://app.ngbbs.cn/public/emotion/face_068.pnghttps://app.ngbbs.cn/public/emotion/face_068.pnghttps://app.ngbbs.cn/public/emotion/face_068.png 路过了 友情帮顶 https://app.ngbbs.cn/public/emotion/face_068.pnghttps://app.ngbbs.cn/public/emotion/face_068.pnghttps://app.ngbbs.cn/public/emotion/face_068.png
页:
[1]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