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浮生若梦第十八章：沉疴
林陌的咳嗽成了这个家不变的背景音，时急时缓，像破风箱在拉扯。招娣上初三了，个子蹿得比林陌还高半头，可成绩单上的红字一次比一次刺眼。;第38名。;林陌捏着成绩单的手在抖，全班一共45个人。
招娣满不在乎地甩掉鞋，露出脚踝上贴着的明星贴纸，反正考不上高中，念完初中就去打工。
灶台上的药罐噗噗冒着热气，林陌冲过去关火时踉跄了一下。这中药是村东头老中医开的，花了她糊一个月纸盒的钱。
她弓着腰把药汁滤进碗里，黑褐色的液体晃出一圈圈涟漪，像她越来越模糊的希望。
妈给你找了个补习老师。;她声音哑得厉害，;一星期两晚，
王老师家的...不去！招娣尖叫着跳起来，王小芳也补课，上次才考35名！
林陌突然剧烈咳嗽，不得不扶住水缸边缘。缸沿的凉意透过掌心，她想起招娣小学时总考前三名，奖状贴了半面墙。后来墙皮脱落，奖状也卷了边，就像她们母女的情分。
第二天清晨四点，林陌在咳嗽中惊醒。她摸黑煎了鸡蛋，把蛋黄捣碎拌进粥里——招娣从小不爱吃蛋黄。天蒙蒙亮时，她看见招娣把鸡蛋拣出来扔进泔水桶，校服口袋露出半包劣质香烟。
这是什么！;林陌扯出烟盒，手指抖得撕破了包装。招娣一把抢回去：同学落我这的！你翻我东西？
争吵声惊动了西屋的婆婆。老太婆扶着门框冷笑：，上梁不正下梁歪！当年某些人..，
林陌突然噤声。她看见招娣眼里一闪而过的快意，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也不比我强多少。
黄昏时下起雨。林陌举着破伞在校门口等到天黑，门卫说早放学了。
她沿着泥泞的河坝找，最终在游戏厅门口撞见招娣。女儿正和几个染黄毛的男孩分抽一根烟，笑声像刀子扎进林陌心里。跟我回家！
她去拉招娣，被狠狠甩开。别碰我！招娣涂着亮粉的嘴唇一张一合，你知道同学说你什么吗？病痨鬼！
雨伞骨咔嚓折断。林陌在雨里站成一座雕像，看着女儿跳上别人的摩托车后座。尾灯的红光晕开在积水里，像一滩血。
那晚她发起了高烧。恍惚间听见招娣回来，翻箱倒柜找钱：;学校要交补课费。;抽屉...信封里...，林陌烧得糊涂，指了指攒着买药的钱。
深夜她渴醒时，看见招娣正对镜子试新口红。桌上扔着精品店的塑料袋，里面是亮晶晶的发卡——根本没有什么补课费。
;你...林陌刚开口，招娣突然转身。够了吧！，女儿眼睛红得像兔子，整天要死要活的给谁看？要不是你当年.……话戛然而止。
但林陌听见了未尽的台词：要不是你当年不检点，我怎么会受这种罪？她看着女儿摔门而去的背影，突然想起招娣六岁时，举着满分试卷扑进她怀里的样子。
那时候孩子的眼睛亮晶晶的，说妈妈我长大养你。药罐还在咕嘟作响。林陌伸手去端，却连碗都端不稳了。黑褐色的药汁泼在招娣扔在地上的成绩单上，把第38名洇成一团污迹。她蜷缩在炕沿，咳得撕心裂肺。这一次，有温热的液体不断从嘴角溢出来，她懒得去擦。
窗外，游戏厅的霓虹灯把雨夜染成诡谲的紫色，像她年轻时在纺织厂染坏的第一匹布。
招娣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子尽头。林陌望着糊满水汽的窗户，突然发现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旁边，还映着半张招娣小时候的奖状。浆糊印子像一道愈合不了的伤疤。她伸手去擦水雾，却把整片窗花都抹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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