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浮生若梦 第三章列车 作者：凌伊
绿皮火车像一条疲惫不堪的巨虫，喘着粗重的气，停靠在破旧的小站台旁。车厢外皮沾满了泥点和油污，窗户模糊不清，映出站台上拥挤混乱的人影。林陌被父亲推搡着，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被人流卷进了车厢。一股复杂的、令人窒息的气味扑面而来——汗味、劣质烟草味、方便面调料包的咸腻味，还有一股铁锈般的、冰冷的味道。她被这气味呛得轻轻咳嗽了一声。
车厢里早已超载，过道上、座位底下，都塞满了人和他们鼓鼓囊囊的行李。人们像沙丁鱼一样挤在一起，空气闷热黏稠。父亲林老根凭借庄稼人的力气，硬是在靠窗的位置给她挤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地方，勉强能让她蜷着身子坐下。她的膝盖几乎要顶到对面座位上一个肥胖男人的腿。
“就这儿了。路上机灵点，到了地方有人接。”父亲把那个化肥袋子塞到她怀里，话语简短，没有任何多余的嘱咐，甚至没有看她一眼。他像完成了一件交接货物的手续，随即就扭动着身子，逆着人流，艰难地往车门外挤去。
林陌透过模糊不清的车窗，看着父亲微驼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混乱的人群里。没有回头。那一刻，她感觉自己像一根被随手扔进河里的稻草，轻飘飘的，下一秒就要被浑浊的急流吞没。
火车猛地晃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长鸣，缓缓开动了。站台、熟悉的县城边缘低矮的房屋、以及更远处模糊的群山，开始一点点地向后移动，越来越快。她死死地盯着窗外，直到那座生活了十四年的小城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取而代之的是不断向后飞掠的、单调的田野和灰蒙蒙的天空。
心里那片从离家时就开始蔓延的空洞，此刻被车轮碾压铁轨的“哐当”声无限放大了。那声音规律而冰冷，一遍遍提醒她，她正被带往一个完全未知的、据说能“挣活钱”的地方。希望？她感觉不到。她只觉得冷，尽管车厢里闷热得让人出汗。那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坐在她对面的，除了那个一直打瞌睡的胖男人，还有一个穿着花衬衫、头发抹得油亮的年轻男人。那男人从火车开动后，目光就有意无意地在她身上扫过，带着一种审视和好奇。林陌能感觉到那目光，像黏腻的虫子爬过她的皮肤，让她极不舒服。她把自己缩得更紧了，脸几乎要埋进膝盖里，怀里的编织袋抱得死死的，仿佛那是唯一的盾牌。
旁边座位上，几个看起来也是外出打工的人在高声谈笑，说着她听不懂的方言，嘴里喷出浓重的烟味。他们谈论着哪个厂的工资高，哪个城市的机会多，语气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或者是一种经过磨砺后的满不在乎。他们的热闹，更加反衬出她的孤单和恐惧。
她偷偷地从口袋里摸出陈老师给的那个旧报纸包。她没有完全打开，只是用指尖摩挲着报纸粗糙的边缘，感受着里面钢笔和笔记本坚硬的轮廓。这是她与过去那个“好学生”林陌唯一的、脆弱的联系了。在这拥挤不堪、充斥着陌生与粗粝的车厢里，这点微弱的联系，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车窗玻璃上映出她模糊扭曲的脸，和窗外飞驰而过的、同样模糊的景物重叠在一起。她看着玻璃中的自己，那张脸稚嫩、惶惑，写满了与这节车厢格格不入的不知所措。她忽然想起家里墙上那面破镜子。那面镜子至少还能照出一个相对完整的、属于那个家的她。而眼前这扇车窗，映出的只是一个漂浮的、无所依凭的、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影子。
火车钻进了一个隧道，四周瞬间一片黑暗，只有车轮的轰鸣声被放大了无数倍，震耳欲聋。她在绝对的黑暗里屏住了呼吸，感到一种被活埋般的窒息。几秒钟后，光线重新涌入，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不知道这列车要开往何方，也不知道等待她的究竟是什么。她只知道，家，那个尽管充满委屈却也熟悉的地方，已经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前方是望不到头的铁轨，和深不见底的、被称为“未来”的迷雾。
她闭上眼睛，试图屏蔽掉周围的一切嘈杂和不适。但那股混合着汗味、烟味和铁锈味的复杂气味，以及车轮无情的“哐当”声，已经深深地烙进了她的记忆里，成为她漂泊生涯的开端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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