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八年 ，永失父爱
一九八八年，初夏。南门山岗上轮窑厂的家属院里，公鸡的打鸣声一阵比一阵急促，“宣宁，要走了”。老聂催促着大女儿宣宁出门。
这个皖南的小县城人口不多，学校也少，大女儿上初一，学校离家有十多里路。从山岗往下走，有一段小路要穿过小树林、路边仅有的几户人家还养了狗，见到人就直扑，那叫声感觉要把人生吞活剥了。宣宁很是害怕，于是老聂每天天蒙蒙亮就骑着二八大杠载着大女儿从家里出发，送宣宁穿过小树林后，老聂就匆忙返回，直奔车间。作为车间一个小小的班组长，他很在乎这份荣誉，他每天总是在其他工人还没有上班前到车间，对机器进行检修，及时排除故障，保证到了上班时间能正常开机、生产。
老聂，铁匠出生，小小年纪就离开了撑船为生的父母，来到宁国学打铁，成家后阴差阳错的来到这个轮窑厂。虽然砖厂上工很累，但是能吃上国营厂的饭，老聂很是珍惜。吃过苦的人怎么会怕苦？今年，老聂36个年头了，按照当地的说法，男怕1.3.6，就是成年男性遇到这几个数字的年龄，灾性比较大，要格外小心。
这天，像往常一样，老聂送完大女儿后早早又来到车间。他又钻到砖机的下面，用铁锹把巴在黑色传输带上的红泥巴戳下来，这是老聂每天在砖机开工前都要做的事情。最近，这个国营的集体砖厂砖倒是没少产，但是效益也越来越差，厂领导带着小秘天天吃香的喝辣的，厂办的人但凡有点小权的、做办公室的都是肥油直冒，自己只想着自己的一亩三分田。上量不正下梁歪。苦的就是老聂这样的忠厚老实人，只知道做事，以厂为家，每月能准时拿到工资就很感激了，哎，穷苦人出生，知足的很。
老聂，看了看离开机时间还早，于是继续埋头在砖机下面捣鼓。
这头， 孙口，厂里有名的赌博佬，昨夜又输完了一个月工资，没敢回家，直接来到车间。他呵气连天，一副要死没得活的样子，直接进了操控室，稀里糊涂开动了砖机。这个遭天杀的，按规定开机前都要一看、二查、三确认后再开机的，但是他赌了一夜博，只顾开了机就好在操控室里面睡觉了。
老聂还在砖机的下面……..
“聂师娘，不好了，不好了，你快去医院看看吧，聂师傅不行了”
“搞错了吧，老聂到车间去了，早上送大姑娘上学的，活蹦乱跳的出门，不要瞎讲” 聂师娘不客气地说道。
“真的，你快去看看”来送信的工会干事大哭起来。
聂师娘将信将疑，腿却在发软。她一路小跑，到了医院。厂里的领导都来了，大家七嘴八舌。“让开，让开，聂师娘来了”
白色老布下面盖着老聂。
那个搅拌机。
老聂已血肉模糊，面目全非。
在送去医院前老聂就已经走了。
害死他的是那个赌博佬。
我是老聂的小女儿。工会主席半上午来学校接我回家，他说爸爸生病在医院，要带我去看看。
我，太小，六岁，小到对大人说得话深信不疑。
爸爸为什么生个病还叫我请假去看他？
可是工会主席没有带我去医院，而是带我去了他的家吃了中饭。我觉得他们家的伙食真好，现在想想，他们当时是多么可怜我这个孩子，这桌丰盛的饭菜是为我这个没有爸爸的孩子准备的。
吃完中饭，工会主席送我回家。
那一幕，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家里好多好多人，爷爷奶奶、叔叔伯伯，所有的亲戚都来了，我不知道他们为何而来，爸爸只是生个病而已啊。只见妈妈躺在挂有白色的蚊帐床上，见我回来了用手撑起来，坐在床上，“你以后再也见不到爸爸了，你没有爸爸了” 六岁的我哪懂啊，我还在固执地想，爸爸不就是生病了嘛，为什么以后见不到爸爸？
奶奶告诉我，爸爸死了。
死，六岁的我第一次直面这个字。在这之前，我没有经历过，何为死？死是什么？那是小猫、小狗、小鸡没有气了吧。
爸爸为什么会死，死了还会活过来吧？因为从我被从学校接回来，我一直也没有看到爸爸，只是他们说爸爸死了，我不知道死是什么样的？
这是一起悲惨的工伤事故。
厂里工作好像都停止了，天天有很多人在我们家，我们家也有很多人在出入厂办公室。我们在厂里的食堂吃饭，有好多好多我没有吃过的菜。厂里的每个大人好像突然变好了，对我比以前和蔼，亲切多了。我的嘴巴也因此变甜了，看到他们我都会主动喊叔叔阿姨。那几天，我不用上学，不用写作业，也没有跟姐姐在一起，妈妈更没有因为我在贪玩而批评我。我只顾和一群小朋友在一起玩，我甚至玩忘记了，忘记了爸爸死了，我还和小朋友跳绳，捉迷藏。有一个厂里的人，他走过来，狠狠地对我说：你爸爸死了，你还跳绳“。对呵，爸爸死了。
也许是三天后的一大早。
我和家人坐上了厂里的车，去了一个地方，在那里我看到了爸爸。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殡仪馆。我远远的看见爸爸静静的躺在厅中央，白色的布下露出二只穿着黑色布鞋的脚，一动不动。我们围着爸爸睡的床，那是一张冰冷的不锈钢的简易的床，床脚下带着轮子，爸爸也许刚被从哪里推过来，我看到爸爸的脸惨白，没有一丝血色，一套肉灰色的西服，那是我看过爸爸穿得最好的衣服。爸爸就这样静静的躺着，他一动也不动，我拼命地去喊他，我想把他摇醒，我想让他起来逗我，把我高高举起，可周围的人一把抱住了我，我不能动弹，我要爸爸，我要爸爸....姐姐在一旁泣不成声，她的脸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红，那是撕心裂肺的颜色，白色的孝布垂落在她后背，她断断续续地念着什么。姐姐比我大6岁，她一定先比我懂得死亡是什么，她的心也一定比我更疼。任凭我们怎么呼喊，爸爸就是静静地躺在那里，一丝反应也没有，我多么希望他哪怕只是歪下头 像每次看见我那样对我做个鬼脸也好啊，爸爸！
我突然好害怕，这就是死吗？是永远的分开吗？六岁的我第一次感受到死亡带来的恐惧和死亡带来的撕心裂肺的疼痛，
那个上午，我永远地没有了爸爸了。
爸爸变成了一捧灰，装在狭小的盒子里。
都说小孩的嘴说好不灵说坏灵，我不知道在87年的那个夏天，隔壁的叔叔问我，爸爸去哪了，我竟然脱口而出“火葬场”。我真的不知道当时五岁的我如何知道火葬场这几个字，更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说？但是幼小的我清晰的记得我确实说了。
爸爸火葬的那一天，连同87年夏天的那句话成了我一辈子抹不去的痛。如果我当时没有说那句话，爸爸会不会就不会死？
爸爸葬在了他和妈妈相遇的地方，那也是我和姐姐出生的地方，那是我们的家乡。
妈妈把爸爸的遗像挂在了堂屋的墙上，每天我们进进出出都看着墙上的爸爸在对我们微笑，幼小的我也很好奇，为什么无论我站在堂屋的哪个角落望向爸爸，他都微笑的望着我？大人把爸爸死前一些事情说得玄乎，我对死亡也越发恐惧。周围的大人也在不停地问我，爸爸死了，可害怕？为什么害怕？好像特别希望我能说些玄乎的东西，然后她们就添油加醋，说得神乎其神了。我太小了，太幼稚了，以至于对那些无知的妇女的嚼得子虚乌有的舌根深信不疑，以至于在我整个在没长大的童年里误以为人死了就变成了鬼。
于是，死亡与害怕在我心里埋下种子，我一个人的时候不再敢盯着爸爸的遗像看。只有每次妈妈在堂屋，我躲在妈妈的衣角后面悄悄滴看着爸爸，想和爸爸捉迷藏，看他是否也在看我。可是，没有人问我，想不想爸爸？
我幻想爸爸能从照片上走下来，但是我又害怕他走下来，那个夏天，对爸爸的想念和对死亡的恐惧同时永远地留在了我的童年。
如今，就要四十年过去了，我时常想起父亲的死，父亲走后周围无知的人话语让我对亲人离世的认知是扭曲的。幸福的人用童年治愈一生，而我，属于那个不幸的人，我用一生都在治愈童年，治愈童年那些无知之人给我带来的关于死亡的定义。至今，我都害怕看到死亡，我甚至害怕一个人在家，我还会乱想。
当我今天用文字诉述完童年的这场灾难时，我对亲人的离世有了新的认识，我为什么要害怕？那是我最亲的人，他只是换一个地方在陪着我。每年清明上坟，我不是都在嘱咐爸爸保佑我，保佑我们全家吗？有时候 我们遇到了困难，遇到了喜事都会说是爸爸在天上不遗余力的帮助我们，守护着我们，爸爸从未离开过我们。
写的太好了！看到我眼睛湿润了{:1_4:} {:1_4:} 一看都是有文学功底的人才能写出这样的文章 当时轮窑场那一片还是竹峰乡辖区 cw1980 发表于 2025-06-05 14:51
写的太好了！看到我眼睛湿润了
感谢评论 这是自己真实的童年 五十年代以前的宁国人应该许多人能记得那场凄惨的工伤事故。我一直没有勇气写 不敢面对 这段文字看起来平铺直叙，实际上是笔者倾心之作，看得出笔者对爸爸的深深爱恋，深深的缅怀。今年4月份，我的爸爸离开了这个娑婆世界，去了天堂。深有感触。愿天堂没有痛苦，节哀顺变。 路过顶帖 这个世界唯有死是公平的，皇帝也难免https://app.ngbbs.cn/public/emotion/face_shehuiren.png 深情流露，真情实感https://app.ngbbs.cn/public/emotion/face_081.p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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